过激杂食
今天咪酱极化了吗

收起个人介绍
   

【主压切】等不到的第四年

是decoherence的附属短打。





“长谷部好奇怪啊。”

雨村盯着长谷部整理文书间露出的手腕,终于忍不住说。

长谷部闻声停下动作,端正的姿势渐渐坐立不安,可那副平淡得看不到出任何波动的眼睛依旧找不到端倪。

雨村等了少许没有得到他的回复,只好继续解释:“从刚刚别人那里听来,人家的长谷部会说‘陪伴六十年’之类的话,虽然你也很体贴,但是总觉得好像差点什么……”

原来是这样,长谷部默念着,将散乱的文件对齐后有些
漫不经心开口:“我会改进。”

“这个不是命令,”雨村别过头,试着把叹息压在喉咙里,“我只是想离你再近一点。”

长谷部点点头,沉着的模样让雨村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沟通上有什么误解。

果然还是不行啊,雨村有些挫败地想。无论怎么提示自己对长谷部的心意,长谷部总是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似的回复自己,看不出有丝毫的动摇。

想要拥抱他、想要疼爱他、想要吻他,这样的愿望总是被长谷部打击得七零八碎。

沉默少许,长谷部起身抚平衣服的褶皱,微俯身体算作告别。雨村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不透的背影,垂眼的瞬间,雨村再次听到长谷部的声音。

“您是知道的吧?在您之前的那位审神者,我的前主人,还没来得及迎来就任的第四年便死去了。”

“诶……?”

雨村愣了下,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透过长谷部模糊的眼神,他看到一贯不带情绪的打刀摘下无形的面具,苦笑的神色将雨村的心敲打出一道裂缝:“他的死亡是我的失职,陪伴您的保证……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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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四周年语言第一反应就是可以给雨村和雨村部发刀子了

部最后一句已经很明示(隐晦)了,害死前审的是雨村。不过部也不是那么撇得清的人,雨村家破人亡(?)是部的问题

虽说是比藤原还he的he……雨村和长谷部今天相互偿命了吗(长谷部今天弄死雨村了吗

   

垃圾废料

以前在微博上说过的脑洞,但是实在是写不下去。

本丸遭到溯行军入侵,除了审全军覆没。为了挽救死去的大家,现在的审B回溯到过去决心改变结局。但问题是同时出现两个自己太麻烦了,现在的审B直接什么都不解释把过去的审A关进了密室,以审A的身份来为未来注定的恶战做准备。每一次审B都失败了,在反复回溯的过程中爱上了不断为保护自己而死的黑西。绝望之余审B决定最后一次溯行时空,如果失败就随黑西一起去死。

而在每次过程中,审B都会暴露一些问题,并被莺丸/三日月/鹤丸三人中的随机一人发现异常,找到真正的审A。以前审B都是直接逼迫审A合作,但是在最后一次审A爱上了救出自己的莺丸,莺丸不信任审B,在莺丸态度的影响下审A和审B对立起来,审B实在没办法只好向全本丸坦白一切,本丸正式成为两个审的本丸。

审AB对解决未来存亡问题的方案不同,本丸也随之分化为两派。黑西是坚定的B派,阿莺是坚定的A派,为了维护各自认定的主人两人也偶尔暗斗一下。


然后不知道怎么安排剧情就废掉了。

另外的设定是溯行军就是刀男们变成的。























以前只写到了这种程度就没写下去。名副其实的垃圾废料了。




以往本丸一直都是冷冷清清的样子,大家都是知道的。这大概还是要归咎于审神者不善交际的性格,以至本丸成立以来没有什么热烈的氛围,更不用说什么新刀欢迎会,至多不过是节日之际,审神者会从万屋带回些自以为理想的物品,趁着各位刀剑男士不在房间的时间悄悄放到他们的桌案上,心底暗自清算了全部的心意。

今日的本丸却是有些与众不同,走廊的脚步声远比平常嘈杂,几个熟识的付丧神站在审神者的卧室外窃窃私语。刚刚远征归来的秋田看到这幅样子顺势向经过的莺丸打听着,才知道是一向身体健康的审神者忽然昏倒在树边,还吓坏了迎面而来的长谷部。

“真奇怪啊,就在刚才我还见到主上非常精神地在厨房那边和我打招呼,还没多久就变成那么狼狈的状态。来本丸这么久还从来都没见过主上那么憔悴的样子,希望灵力不要出现什么大问题。”莺丸悠悠道。

“灵力?”秋田似乎已经想象到各种糟糕的情况,但还是忍不住追问:“如果灵力出现问题,我们会怎样?”

“听说其他的本丸在审神者虚弱的时候,一些刀显现的形态会出现变化,比如长出小猫的耳朵这样不受控制的事情。”莺丸倒是没有什么担忧的神情,顺便抬手揉了揉秋田头发,说着安慰的话:“不过药研已经过去了,主上应该很快就会恢复吧。”

“希、希望主上大人能早点恢复……”秋田看着莺丸笑着走远,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胡乱地摸了一通发现自己的头上并没有长出兽耳才安心地放下。“可现在感受到的灵力似乎更强烈了,”秋田自言自语地看着自己的手心,“身体好像暖暖的,是错觉吧。”

 

 

“不是生病,也没受伤,更像是灵力透支的结果。”

药研出来时只扔下了这句话,便拎着医药的箱子绕过长谷部。楼梯台阶没过他的身影时,他又退回几步,朝门前面带犹豫的长谷部说道:“他现在没有大碍,已经醒了。如果你想见他,就快点进去吧。”

扣门的动作被有意放轻,长谷部下意识地叹了口气,用惯有的恭敬口吻说着“打扰了”,身体轻轻探进房间被拉开的缝隙。

屋里的窗帘严密地遮掩正午的阳光,被过滤的光线昏昏沉沉,空气里还浮着一层快要散去的熏香交叠审神者模糊的呼吸声中。那个男人背对长谷部,整个人还缩在被子里,床上落着他一团灰影。

长谷部压低声音,迈进去的腿又退了出去:“您睡了吗?”

“本来是想继续睡,所以让药研点了熏香,”审神者撑起自己身体,说话的时候他的嗓子还哑着,喉咙里一点小小的颤动也会令他感到灼热的疼痛,“但是怎么也睡不着,干脆让他灭了。长谷部,你进来吧,我想和你说会话。”

审神者的眼圈周围还有一层不健康的灰色,头发也是长久没有细致打理的缠乱。长谷部是本丸中和审神者关系最贴近的人,担任近侍的时间也是最长久的那个,但像这幅模样的审神者,就连长谷部自己都要忍不住怀疑是不是他真正的主人被谁替代了。

“我这副样子是不是特别难看啊,”审神者的话音落下,过了一会才继续说,“要是让光忠知道肯定会数落我的。”

“主上,您……”长谷部犹豫了少许,终于直截了当地开口,“您做什么了,怎么一下虚弱成这样?”

“这很重要吗?”审神者轻声笑了笑,他将被子向上拽了拽,然后拍了拍身边的地方,“坐这里,我想和你聊会天。”

恍然之间,审神者像是变了个人。平常孤言寡语的他对长谷部说了许多话,这样的改变太过突然,以至长谷部有时会思考一会才继续陪着审神者说下去。

除去初始刀歌仙,他是最早来到本丸的打刀。那时候的审神者还尝试着和每一位刀剑和善相处,总是主动进行交往,但他能感觉到审神者本身并不擅长做这些社交的事情,就连他说话都不是那么讨人喜欢。随着更多的刀剑到来,审神者便不再在意相处的问题,只把琐碎的事务交给近侍安排,自己转身便去处理公文。

在演练场的时候,偶尔他也会听别家的刀剑说起他们自己的事情。相比之下,自家的本丸倒是显得寂寥了许多。长谷部不觉得这样有多坏,但本丸中生活的诸位缺乏交流确实是本丸有些尴尬的特点。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审神者竟然开始问起他其他刀剑的事情,既有出阵远征的细节,又有日常的琐事。


   

【主烛】假如两人没有复合的一段短打

他的戒指,像是沉睡已久的链条,用脆弱的肢体将他们同过去串在了一起。


都说装睡的人永远都叫不醒,这样的道理放在装醉的人身上也是如此。烛台切半拖半拽地扶着藤原穿过走廊,纷飞的大雪沾湿他的眼睛,以至视线也随落雪融化般模糊不清。他侧头看着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酒气的藤原,佯装醉酒的青年歪头贴在自己的肩膀边,微微抿起的唇角落在阴影中,一层绯红浮在脸前还充当着酒力不支的佐证。烛台切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肩头被藤原倚靠得有些发麻,于是他停下脚步,顺着扑面而来的飘雪不轻不重地开口:“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装到你发现的时候。”藤原忽然笑了起来,他刻意压低声音,微微眯起的眼睛扫过烛台切敞开的衣领,懒散的姿态却透出一种匪夷所思的端正,以至坐在旁边的烛台切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仿佛自己不知何时写入受害者的名单,谁也猜不出藤原接下来还有怎样的花招等着他。

“从歌仙君叫我送你回去的时候就发现了。”烛台切不留情面地说。

他与藤原间只隔着一道狭长的月光,半明半暗的光束打湿透着微光的雪花,化作露水贴在烛台切的手臂上。藤原抹去那片水渍,拉着烛台切外套的拉锁向上提,原本裸露的皮肤一下子罩在严严实实的黑影里,擦过下颌的合拢的衣领蹭得烛台切有些痒。

“我是真的喝醉了,”藤原狡辩起来,拉着烛台切的手捂住通红的脸,“你看,脸都是红的。”

“明明是冻红的。”烛台切捏了捏他的脸,想了想又说:“你是不是胖了?”

“过年不要说这些让人丧气的话,”藤原在烛台切收手前握住他的手腕,闷闷不乐地道,“再说了,要是真的变胖也有你一份功劳。”

烛台切从藤原的手中挣脱出来,转而将握住藤原略有发凉的手心。他的手里像是有团源源不断的火焰扑向藤原,烫得藤原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隐约觉得碰到了什么,直至意识到那是套在烛台切指尖的戒指,他这才发觉自己竟然连烛台切什么时候从自己的枕头下发现都不知道。

藤原想说什么,张开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灌入喉咙的冷空气呛得藤原咳嗽起来,烛台切忽然松开他的手,将藤原远远地推进沉闷的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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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就是虽然咪提出了分手但是发现自己还是喜欢老怂的,不过一直都没说,只把老怂枕头底下的戒指拿走了。



以下都是废话。

已经退化到连短打都快要不行的原始人类了……

最近前后一周都基本忙到失智,感谢咪和黑西续我狗命。

等放假才会有空写正经字数的东西,其实想写的东西挺多的但是时间已经缩水到连在零碎时间码字拼凑都不能了…


   

【主烛】初遇

歇业的店铺弥漫起没有声色的寂静,和着淅零的雨落入街道。被灯照亮的窗户零零散散地挂在夜幕的末梢,不知来自哪里的光圈落入河中,荡起近似涨潮般的波浪。

两三点雨滴渗入肩头的布料,留下晕染开来的斑点。长船向来不会为细雨的恶作剧动怒。他拎着公文包,走到桥中央时停下脚步,河水里漂流的倒影便随之驻足,唯独身形的边缘随着流动的波光微微起伏,伴随逆流的光圈播撒忽明忽暗的罔怅。

长船盯着仿佛随时都会散架的倒影,本应美妙的夜晚忽然在河面倒映的世界里抬不起头。接受这份工作已经是第二个年头,一切早已回归正轨。同事与上司对自己相当照顾,工作的各项事宜大体还算顺利,没有人会对他指指点点,相比其他社畜的境域简直仁义至极。长船明白自己理应为现状感到幸运,可说不出从何时开始积攒的疲惫忽然砸在他的肩膀上,险些叫他掉入河里。

他摇摇晃晃地抓住身前的栏杆,锁在倒影的目光几乎要将躁动的水波烧出一个窟窿。长船明白自己究竟怎么了,那是很早前他就已经明白的事情。即便反复告诫内心要把这样的情绪埋在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这股不甘还会在不经意间阴魂不散地爬出,掐住他的脚踝想要将他一同拉近被撕裂的深渊中。

还不能就这样一了百了。长船沉默地念出这句快要听腻的话,脚尖正踩上石灰铺垫的桥沿,耳边竟灌入几声瘆人的哭嚎,把他从失神的状态扯了回来。长船悻悻地收回脚,看向桥的另一端,落入阴影中的青年抱着栏杆含糊不清地哭着,断断续续地揪住他的心脏不放。

那种声音,长船实在太了解了。

就在一年前的火灾后,面对覆在脸上的伤疤,他也曾发出那样绝望的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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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线,中川和弥和长船光忠的初遇。

一直想写渴望得到认可与赞赏却一直不被看好的怂审和曾经身披光芒却选择归于平凡的咪彼此救赎的if。

经历大火后丧失过去的辉煌的咪对现状感到不甘,心生自杀的念头,却被因为写不出实验报告感觉自己无比废物没有任何希望可言而在桥边痛哭的怂审转移注意力。咪误以为怂审要自杀就把他拉了回去,大概就是这样的开头。

有时间再细化吧,细化的话就直接在这里改了。

好了摸完鱼了继续和作业死磕……

   

【主压切】Decoherence 1

二手本丸失忆审,有人设。审的身世设定及其扯,而且某种意义是黑西造成的,但是现在就说设定会剧透,请做好被雷到的心理准备。这次还是审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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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失眠的那几天,我还会在日历上圈住日期计算自己熬过多少艰难的夜晚。随着失眠的加重,我忽然觉得这样不过是消磨时间的把戏,丧失了有关于此的全部兴趣。


我宁愿自己患上了失眠症。把这样的想法如实陈述给狐之助时,它只发出一声刺耳的笑,安慰我失眠不过是压力太大的后遗症。


狐之助的话语直戳要害,我却没能从它的答案中得到解脱。从此之后我再也没和谁说过失眠的事,可失眠还在持续。夜晚彻底颠倒为白昼,我只能在清晨前夕勉强拥有一两个小时的睡眠。没过多久我的形象就贴满憔悴的标签,行尸走肉地穿过走廊时,枯槁的脸把路过的五虎退吓了一跳。看着他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我竟生出一种可耻的胜利感,然后快步走进堆满文书的房间。


“您又来晚了。”长谷部头也不抬地说,戴着手套的右手奋笔疾书,纸面落满他的工整字迹。


“不吃晚饭会饿死的。”我打着哈欠坐到他身边,顺手抽来一份尚未处理的文书,随手扔到长谷部面前,忍不住调侃起来:“明明今天已经完成了很多任务,这么努力工作会过劳死哦。”


长谷部笔尖一顿,缓缓抬起头看着我:“您还是早点和我学会怎么处理这些文书比较好,不然还没过劳死就要先被辞退,到那时可就真的没有人能帮无家可归的您了。”


失忆与失眠,我不知道究竟哪个更适合作为借口。假如以为用失忆的借口可以摆脱既有的工作,那一定是低估了长谷部对本丸的热枕之心,哪怕我完全想不起审神者所代表的一切,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还是马不停蹄地布置着各项事物,推着我步入正轨。在我看来,他比我更适合当审神者。这种话不是没对他说过,结果反倒收获一阵冷嘲热讽,害得我不得不拽过满脸迷茫的同田贯才挡住气势汹汹的长谷部。


“也不用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啊,”我嘀咕着,“看在失忆的份上就体谅我一下嘛,我也不希望连自己是谁都忘掉啊。”


“话说回来,”长谷部严肃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正装出一副乖巧学习的样子,他又继续说,“您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我想到狐之助的回答,脱口而出的答案又被我咽回喉咙。还在思索借口,又听到他开口:“不如今天先休息一下吧。”


他像是打翻的调料架,严肃刻板与温柔体贴糅合在一起,偏偏又叫人挑不出一点瑕疵。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即便已经疲惫到快要散架,我也无法得到休息。我还清晰记得失眠的第一个夜晚,越是催促自己睡眠,眼睛就会瞪得越大,我不得不把眼皮扒下,用两手严实地挡在眼前。意识快要钻入梦境时,几团冒着黑烟的影子把我重重围住,我挥手想要从梦魇身边跑开,这几团近似烤焦的尸体揉成一团,挥刀向我砍来。


我的后背像是安了只弹簧,在刀斩断身体前弹了起来。被子顺势滑落,暴雪拍打窗户留下沙砾般的声响,我气喘吁吁地拽住被子披在身上。从此之后,我再也没能睡个好觉。


我受够了烙印着折磨的夜晚。


付丧神是否也会做梦,我并不清楚。我不想告诉长谷部失眠的事实,却可以寻求他的帮助。没有谁比从失忆后一直陪伴我的他更合适了。“今天长谷部来陪我睡觉吧,”我避重就轻地说着,“最近总是睡得不好,有人陪我能更安稳一点。”



在执意要求后,长谷部终于答应了我的请求,如约在入睡的时间前来。房间开着一盏亮度不高的台灯,低沉的光线让他看起来更加黯淡,就连表情也融入深不可测的寂静,好像有什么无声的压抑把我和他分隔两地。我忽然害怕起来,僵直身体走向那束缄口的灯光,光芒熄灭的瞬间,黑色的泡沫带着丁香的味道填满了房间,呛得人快要窒息。


落入薄墨般的夜晚,什么都变得模糊起来。我向长谷部走去,每迈出一步似乎都伴随着泡沫碎掉的声音。靠近他的身边时我被枕头绊了一跤,快要摔倒前他握住了我的手,触碰到他的掌心时,仿佛各自摸到了颠茄的刺,彼此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请您早点休息吧。”长谷部说。他的声音总是煮沸的水般,找不到任何多余的感情。我不太喜欢这样,又说不出责备他的话,只好点点头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我重新看向他,他的肩膀绷得没有之前那么紧,似乎觉得只要我睡下就得到如释重负的资格。我感到一阵没由的失望,便翻身背过他,蒙着被子说:“我睡不着。”


“天亮之后还有堆成山的事情等您处理,现在不早点睡的话明天您会更辛苦。”这样说着,长谷部躺在了另一边。我恍然觉得我们并非躺在散发草香的榻榻米上,而是落入被撕裂的深谷,张开的岩壁獠牙不断逼近。我在一阵晕眩中裹紧被子,翻身到长谷部的那一边,带着少许命令的意味重新开口:“和我讲讲以前的事吧。”





TBC

标题依旧是剧透。审的名字是雨村谷吉,不会取名字所以日常从别的书里随机排列组合。说到历史上的“谷吉”这个人……被爹扔去当质子,回来又被在爹的旨意下被谋杀,邓摇.gif


这个审和黑西就是在隔壁《被依赖》里差点弄死(其实是为了绑架走x)怂审的那对敌人,算是笔下第一个能打的审了。总之这次还是个一次性的用完就扔的审黑西设定。


写不出作业好焦虑…果然只有焦虑才是码字的动力(。)

   

午后

不动一回来就扑进沙发,把脸埋进抱枕里发出几声故作的假泣。长谷部知道不动一定是又要借机抱怨酒瓶被小老虎碰碎的事情。他很少会接住他的话题,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转过身体继续读着没看完的书籍。
室内的气温已经足够暖和,人们的耐心缺仿佛被冬天吞噬,即便满脸已经被烫得发红还是希望再热一点。长谷部捂着温度不太正常的脸颊,忽然感到一阵口喝,去接水时不动睡眼惺忪地蜷着身体,回来后再看他果然已经睡着了,半透明的纱帘挡在床前,将少年笼在经过过滤的光线里。
睡着的样子要比清醒时可爱多了,长谷部想。他站在不动身旁思索少许,还是找出毯子盖在不动身上。不动嘀咕了几声,他没听清到底是什么梦话。几年前他们的关系还不像现在这么融洽,即便到了现在,长谷部对以往每一次争执都记忆犹新。
他重新坐下,手搭在被阳光烤暖的纸面轻轻摩挲。他还没想好这个周末到底要怎么度过,可如果想不出来的话,或许靠这本书来消磨时间也不错。
长谷部继续读了下去。书是他无意在不动的书架看到的,才看到三分之一的位置,他已经猜到结尾大概是个悲剧。于是他翻到末尾的章节,果不其然是预料的结局,提前解开的谜底令长谷部感到索然无趣,手指在桌面遗憾地敲打,留下一串没有节奏的声响。

   

【主烛】被依赖 2

2


午前三时,本该梦寐的时刻,屋中却亮起低沉的烛火,火苗在融化的蜡油中落下摇曳的倒映,昏暗的光线将室内拢入明暗不定的圈环。

 

蜡烛已经烧得差不多,干涸的蜡滴堆在烛尾仿佛增生的肿瘤。这是妇人从安土大火中带出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此外也无非是些不值钱的家当。丈夫早在战争中丧生,安土的大火将栖身的房屋付之一炬,同她幸免于难的只剩下次子,未经世事的孩子对生活的不幸远不如母亲理解得深刻,即便辗转至这间不蔽风雨且荒废已久的木屋中,依旧能借着身下一层粗制滥造的垫子安稳熟睡,蜷缩在明暗不定的角落中身体一起一伏。

 

“要是能早点听您的话就好了,否则也不至于落入今天的地步。”

 

妇人似乎担心惊扰到幼子,她用身体遮住光线后又把蜡烛稍微推远了些,抖动的光因此更加阴沉,快要耗尽的亮度随之暗了几分,坐在妇人对面的青年彻底融入阴影里,以至窗外的两人无法看清屋内的全部。

 

“虽然不太想承认,但是从体型看确实不是我们刚刚追的人,”烛台切压低声音,看向侧贴在窗外的藤原,“现在要怎么办?”

 

“回……等等,”藤原一把拽住起身的烛台切,“那个人的声音有点耳熟,我再听一会。”

“都说了一开始就应该带上短刀……”烛台切忍住叹气的欲望重新俯下身体,屏住呼吸试图辨别所谓的耳熟和记忆中谁的声音更为接近。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木屋内忽然安静下来,等待许久还是没有声音。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拉着藤原躲到不远处的灌木后,两人才隐藏好身影,妇人便走到窗边四处张望起来。

“这外面没有人,您可能听错了吧。”

 

她不解地回到桌边,此时的蜡烛已经快要燃尽,再不掐掉火苗便要点着朽木而制的方桌。想到自己的境遇也落得残烛般的下场,妇人不免随之伤感,抬起满是疮痕老茧的手正要熄灭火光,青年已先她一步,疲倦的烛芯在手掌前升起一缕青烟。

 

熟睡的孩童在黑暗中翻了个身。越是停留便越无法割舍对血脉的留念,生活的窘迫与为人母的不舍编织为脆弱的绳索缠紧喉咙,让她喘不过气。妇人长叹一声,走向墙沿掀开遮掩的麻布,露出沾着少量灰尘的包裹。

“我已没有颜面继续抚养幼子,”她跪在地面,身体深深地俯下,“从今往后就劳烦您的照顾了。”




“离天亮只有一小时,”烛台切无意识地拨弄怀表的表盖,“如果任务失败会怎样?”

“接下来三个月的政府补贴都会掐断,本丸不能像以前那么铺张浪费了。”藤原倚在烛台切的肩膀,两手搂着他的胳膊有些心不在焉。这次任务的描述太过模糊,甚至有些不像一个任务该有的样子。藤原想不通这样莫名其妙的工作为什么偏偏是指定派遣半吊子的自己,可在找不到答案的情况下思考太多未免自讨苦吃。他换成更加舒服的姿势赖到烛台切的怀里,还在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又听到烛台切带着少许犹豫开口:“那就有点困扰了……本来还想和你商量换烤箱的事。”

“没有关系,只要是光忠的要求……呜啊?!”

 

还没说完话,藤原就被烛台切大力推开,手臂擦过灌木留下几条血痕。他捂着滴血的伤口爬起,不等抱怨便看到烛台切已然抽刀,低微的银辉播撒于锐利的刀身。与此两人相对的是面前套于白衣的男子,他露出温和的面色,左手搭在别于腰间一振看不出名头的短刀,浅浅地笑着:“现在时之政府的人都这么没有防备么?虽然早就发现了这个时代对我的监察,只是没想到派来的却是这样无用的走狗,亏我还担心要命丧此地了。”

“是跟丢的那个家伙,”烛台切护在藤原身前,侧头对他调侃着,“被小觑了啊。”
 

藤原将手心覆在伤口上,浅微的绿雾散在外翻的皮肉伤上。勉强靠灵力止血后,他把受伤的胳膊藏在身后,眼睛细细地打量近乎丧服着装的男子。对方的外表看上去还算正常,只是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萦绕心头,让藤原忍不住瞪着他试图揭穿所有掩饰。“抱歉,只能等到回去再修炼自己了。”他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手心抵在烛台切的后背上:“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接下来就拜托光忠拿下了。当然,如果能活着带回去最好。”
 

“都到拔刀相见的地步还是少说几句吧!”

 

青年握紧短刀猛地冲上前,刀刃直逼要害。他的力量不强,灵活度却相当可怕,烛台切明明几次算准了进攻方向却都被闪避开来。几次回合后,烛台切不得不重新掂量敌人的能力,独眼在黎明前夕露出孤狼般的眼神,几乎要把敌人的骨头碾碎吞咽入腹。

 

伴随着刀光剑影,男子扯出一副嘲讽的表情,再次攻向烛台切:“你和你的主人相当亲密,你很喜欢他?”

 

“劝你还是专心点。”

烛台切半眯眼睛,对准敌人防御的漏洞朝胳膊狠狠劈下。青年没能想到他会忽然改变进攻策略,仓促间已来不及闪避,割裂的伤口渗透衣袖,犹如在雪域绽放的岩浆触目惊心。目光扫过染红的刃面,烛台切轻笑一声,眼底却读不出任何笑意,不给对方任何方式的机会便挥刀落下骤雨般的攻势。

 

“好啦好啦,”吃力地接下烛台切的招数,男子已经有些不支,连说话都变得气喘吁吁,“你们的使命是维护历史吧?如果有历史上不该死的人死去,但是他的死活不会影响历史走向的改变,你们要怎么做?”

 

“你在说什么……”

 

话音未落,光影陷入通红的热烈中。身后的风声不知被谁鼓动,窜着火焰迸溅细碎的星屑,点燃了未明的前夜。烛台切屏住呼吸看向身后,安然的木屋在短短一瞬已裹满烈焰,木制的构架在燃烧中劈啪作响。

 

火。


这样的字眼在烛台切面前不断放大,几乎要掩盖其他的景象。过往封存的记忆再度被掀开,真实的景象同虚构的画面交杂为重影,走马灯的胶卷把思绪缠绕得快要喘不过气。他隐约听到救护车与消防队的声音粘在一起,人群的哭嚎与尖叫震得耳朵快要滴血。尘封的仓库,混乱的公司,还是过去的某个时代?烛台切逐渐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何地,执刀的右手竟微微发抖,就连身体也近乎于呆滞的状态,再也做不出多余的动作。
 

“光忠,小心!”
 

破音的嘶吼像是格外遥远的错觉,让烛台切感到更加严重的动摇。缓过神的时候,一道绿色的屏障将敌人挡在圆环之外,藤原焦虑的神情只令他感到有什么压得自己要窒息了。

 

“你过来干什么?”烛台切少见地吼出声,重重地推开藤原,“交战时候那么危险,如果你受伤了怎么办?就不能保护好自己么!”

如果所有人都对自己加以责备,烛台切一定会是例外。可听到他变了人般的口吻,藤原立刻露出难看的脸色,嘴唇张合几下说不出一句话。
 

“内讧了吗?”青年目睹屏障另一侧的两人,故作惊讶地拍拍手,“我可还是会进行攻击的,就这么把我晾在旁边真的好吗?”

“闭嘴!”藤原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声,才刚刚收回声音,屏障的光芒又弱了不少。他清楚自己的灵力薄弱,远远比不上其他审神者的力量,只是不想会衰弱得这么快。他努力做着深呼吸希望自己可以从暴躁种冷静下来,还没有缓解,几声哭啼从火场中传来,令藤原与烛台切一同愣住。
 

“怎么回事,”藤原瞪大眼睛盯着浸在火中的木屋,“刚才不是明明看到那个女人走了……”
 

“母亲迫于生活抛下幼子,将幼子卖给他人交换安然无患的未来,可惜那个孩子睡得太熟,还在美梦就这么被抛弃了。”
 

指腹轻轻擦过刀刃,青年的目光垂在映着混浊色彩的金属表面,唇角扯出一副苦笑,片刻后倾身上前,挥刀刺碎脆弱的屏障,萤绿的碎片在落入尘土前灰飞烟灭。藤原难以置信地目睹他切开灵力构建的防御,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烛台切远远推开。
 

“去救……去救人……”烛台切两眼紧盯青年戏谑的表情,断断续续地开口,“我没办法……去……火里。”
 

“……好,”藤原瞥过再次出血的伤口,烟雾的味道呛得他咳嗽几声,犹豫少许又嘱咐道,“如果不能把他带回去,至少把他的刀夺过来。”

 

“真是好心,明明自己都要招架不住还想着救别人,”青年露出温柔的神情,执刀的动作由进攻转为一味的防守,直到藤原没入火中寻不到身影才开心地笑出声:“不过我的同伴可一直都在这里,让你的主人独自救人,真的放心吗?”




 

踏入火场甚至算不上什么抉择,只是因为烛台切那样说出口,藤原才会毫不思索地身处其中。可当真正深陷火焰中,他又真切地意识到这并非是三言两语可以形容的惨境。他忍不住怀疑救人真的是正确的决定吗?如敌人所言,这样的无名小卒就算葬身与此也不会对原有的历史造成什么变故,谁也没有必要考虑这般多余的事情。


藤原的步伐犹豫起来。他恍惚想起烛台切也曾落入火中。烧灼的伤疤永远地刻在烛台切的皮肤上,每当藤原抚过那些痕迹,他便下意识倒吸凉气。疤痕的凹凸感会在指腹触碰的地方留下轻微的温度,像是火焰的种子,谁也不知道这里将在何时升起赤烈的焰火,把他与藤原吞噬殆尽。


烧断的房梁骤然落下,险些砸在藤原的身上,把他从不恰当的动摇中拽回现实。过高的温度把他的脸庞也烙成红色,他忍不住摸摸脸颊,手心却被烫得立刻收了回去。隔在另一间屋子的孩子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兴许是已经昏迷,但藤原已经来不及想那么多,正要用灵力冲开燃烧正旺的木门,火焰便化为红色的蛇信向藤原露出獠牙,缭绕的熏烟伴随噼啪的烧裂声呛得口鼻喘不过气,本已下定决心的他再也迈不开步子,浑身僵硬地想要后退,才发觉身后已被火焰围绕,没有丝毫退却的余地。


藤原感到一阵没有缘由的疲惫,摄入氧气越发艰难,呼吸的通道似乎也被烧坏。他捂着喉咙勉强喘了几口气,又被灌入的烟尘堵住气管咳嗽起来。“他的死活不会影响历史走向的改变”,这样的话愈发成为藤原想要逃脱的借口,谁也不必在意历史中蝼蚁般的存在,但那样是否又意味辜负了烛台切?冒出这样的想法,藤原忽然清醒了些。过去没有谁能将烛台切从火场中救出,而如今上演类似的一幕,一定不会是烛台切希望的事情。


想到这里,藤原挺着僵直的身体用灵力撞开通红的屋门,蔓延的火焰逐渐逼近昏迷的孩子,垫在剩下的垫子已经烧着一角。“醒醒!”藤原扯着嗓子向他吼着,反倒又呛了几口,猛地咳嗽起来。用灵力张开的屏障只能阻挡一部分咄咄逼人的火焰,却不能制止烟雾见缝插针地窜进来。


藤原盲目地加快脚步跑了过去,在孩子被烧到前将他抱起,不肯善罢甘休的火舌便顺势扑向他的脚踝,令他挤出一副难看的表情。藤原无法维持太久的灵力,只能在屏障消散前使尽全力搂着孩子向外冲出,踏出烧透的房子的一刻他再也撑不出身体摔倒在地,揽在怀里的孩子也随他摔下,胳膊蹭破的瞬间发出一阵啼哭,本想起身安慰孩子,藤原忽然听到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您做出这样的选择,想必主人会很满意。”


藤原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竟是一身薄墨的长谷部。他咳嗽着,想不通长谷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没有组织好质问的话语,对方已先他一步抽出本体,锐利的刀尖刺入人类的腹部,疼痛像是烟花在伤口处炸裂。






TBC


 



两个人智商全程掉线。

打斗什么的不会写就这么简略地把任务过了吧(x以前对咪都作过什么孽怂审你好好反省一下,遭报应的时候来了。


 

最近好焦虑啊所以什么都会瞎写写

   

【怎么打TAG大概都不对】送葬人的夜晚

长谷部全程掉线(领便当)。

黑西和咪恋人设定+俱利对黑西单箭头前提,俱利和咪没有任何恋爱关系或者单箭头。






光忠的伞掉在脚边,袒露在暴雨中的身体浑身散发阴冷的湿气。他哆嗦地拿着手机,天际的雷鸣就像塞进脑袋的几块同极磁铁四处乱撞。弯腰捡伞的时候,手指还是止不住地颤抖,抓了好几次都没能握住伞柄,等到重新撑起伞,湿透的衣服和忘记带伞也没什么区别。


“……光坊,”电话那边还在响,“怎么没有声音?”


光忠张了下嘴却说不出话。平日里光忠一向状态极佳,这时却感到累得快要摔倒在地。他恍惚地抬起头,来来回回地在街道上踱步,橙色的夜幕宛若点亮的篝火,默不作声地掀开逝者与生者的屏障。行人偶尔会向他瞥去,随即便收回目光,撑着伞继续在这看不到尽头的路上前行。





长谷部殉职了。


听到这个结果,俱利一声不吭地拿着外套跟随宗三去了警局。从长谷部穿上警服的那一天起,他就设想了无数情景,牺牲性命也是其中一种。坐在车里他对窗外匆匆掠过的街景有些出神,挂满水珠的玻璃将闭业的店铺罩在光怪陆离的海里。宗三看着寡言的少年,想到长谷部是他唯一的亲人,便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了一句“节哀顺变”。而他轻轻应了声,既没有作答什么,也没有露出悲伤的表情。


俱利并非无情无义。在他目前仅有的光景里,长谷部贯穿了他生命的全部,可他的确感受不到太多的情绪。俱利裹紧了外套,微微弓着身体陷入了更加焦灼的安静中。到达的时候雨还在下,宗三为他撑起伞,暗红的伞面将他们与浸在雨中的城市分成两半。


俱利的衣服被保护得很好,干燥而暖和,和见到的光忠截然相反。没有人事前告诉他光忠也会来。两人目光交错的一刻他愣了一下,光忠整理长谷部办公桌的动作也随之顿。“你怎么在这里?”话一出口俱利就后悔起来。光忠当然应该在这里,他和长谷部是天造地设的恋人,如果不在才奇怪。光忠觉得自己喉咙梗塞着什么,盯着逼近的距离让他觉得自己僵硬得就像定格的画像,还是站在身旁的鹤丸替两人解围:“光坊是我叫来的,因为他和长谷部的关系,我就……”


鹤丸还说了什么,但光忠已经完全听不清。他深深地低下头,眼里只剩下长谷部身前用过的东西:有些磨损的钢笔,前两天才换的瓷杯,字迹工整的记事本,还有贴在挡板上的两张照片。光忠小心翼翼地取下照片,一张是自己和长谷部约会时执意留下的,另一张是在入学式上他与俱利的合影。相比前一张快要溢出相片的笑颜,俱利和长谷部板着的表情有些喜感。可看着这样的画面,光忠反而再也绷不住失控的情绪,掩嘴哽咽了几声。


谁也没有注意到这样轻微的声音,偏偏俱利把目光挪到光忠的身上。顺着光忠的眼神,他也看到了入学式那张有些年月的照片,伸手把它拿起放进上衣的口袋里。“我帮你收拾吧。”他重新说道。


光忠道了声谢,然后谁都不再吭声,该散去的都散去,围在长谷部桌前的只剩他和俱利两人。长谷部的遗物很好收拾,他生前做什么都及其严谨,做事的调理规整得快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俱利总是觉得他应该是有强迫症。长谷部的全部东西收在两个纸箱里,光忠的手扶着外沿欲言又止,俱利看出光忠的犹豫,低沉的声音把他从失神中拽了回来:“你想带走什么?”


“如果我说都想带走,”光忠抬起头漫无目的地看向窗外,“你会答应么?”


“会。”俱利安静少许,点点头。他不是会恋旧的人,尽管对长谷部感到留念,但他想这些东西或许由光忠收着会更好。


光忠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把两个箱子推到一起,又说:“你有没有去看长谷部?”


“宗三说我不适合看。”俱利揪住衣摆,可这样还不够,他又把手伸进衣兜捏着照片。长谷部遭受多处枪伤,但死因并非如此。罪犯在他无法动弹后割开他的胸膛,甚至当面掏出了他的内脏。宗三说这是典型的报复。俱利不敢假设长谷部是怎样眼睁睁目睹自己被如此对待,他只是光想一想无处安放的血液和器官就要快吐了。


“我想看再看他一次,”光忠摩挲着躺在箱子里的记事本,对上俱利同样金色的双眸,“可是每次走到门口,我又不敢进去了。”


“我和你一起去吧,”俱利仍然捏着照片,手心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些发潮,“我也想看叔叔。”


光忠知道俱利不喜欢用“叔叔”这样的称呼去叫长谷部。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第一次见到俱利和长谷部并排走到一起,他根本猜不到这两个还是叔侄关系。他去过长谷部家几次,俱利对光忠的态度总是不冷不热。光忠本来以为是不是自己有什么地方让俱利感到不满,可看到俱利对长谷部近乎陌生人的态度,他才稍稍感到些许宽慰。光忠也在长谷部家留宿过几次。除此之外,长谷部偶尔会和光忠倾诉教育俱利的烦恼,不过在光忠看来,这些也仅仅只是烦恼而已。他觉得长谷部似乎不是很担心俱利,又或者说他们都知道虽然俱利看上去浑身上下都是毛病,但本质是比谁都懂事的好孩子。


就是太别扭了。光忠沉默地想,然后答应了他。


过于明晃的顶灯将走廊串联为笔直的支线,倒挂的黑影是他们唯一不会被剥夺的财产。鹤丸推开停尸间的门,挡在两人面前:“我必须要在场,希望你们可以理解。”


俱利难得主动说了句“好的”,在光忠反应之前跨过门槛。长谷部安然地合着眼睛,如果不考虑披在身前的布和白得没有血色的皮肤,他看起来最多只是毫无顾忌地躺在停尸台上睡了过头。“还要继续看吗?”鹤丸看了俱利一眼,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掀开白布,露出血肉模糊胸腹。破烂的伤口和内腔刺得眼睛发疼,俱利吞咽着口水,胃里忽然爆炸般疼起来。他推开鹤丸跑了出去,随后光忠听到一阵呕吐的声音。


“这个……你还是不要看了……”鹤丸尴尬地拽着白布想要把长谷部的伤口重新遮掩,光忠推开他的手,目光落入长谷部的身体里。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肉体,以至吓得后退了一步。恐怖、害怕与绝望绞得他喘不过气,连声音也逐渐呜咽起来。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哭过了,上一次或许还要追溯到孩童时期。如果不是鹤丸将光忠拉开,他一定会搂住长谷部毫无直觉的身体直到哭得没有意识。类似的场景鹤丸见得太多了,他早就对诸如此类的反应感到免疫。可长谷部并非那些面生的受害者,俱利与光忠的到来让他麻木依旧的情绪重新浮上心头,竟也忍不住漏出一丝哭腔。“走吧。”鹤丸推着快要没有力气的光忠,离开了停尸房。


出来的时候,大俱利已经缓过劲。他孤零零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扫过光忠满脸的泪痕没有说话。光忠走到他身旁坐下,孤眼瞪着灰白得和死尸一样的天花板,仿佛那里粘着什么人的鬼魂。随后鹤丸也向之走来,三个人一言不发地坐在一起,好似全世界只剩下这么一个还能容身的地方。





光忠和俱利抱着两箱遗物回了长谷部的家。“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光忠一边把遗物从箱子里掏出来,一边问俱利。回来的路上雨已经停了,半干的衣服也不像之前湿得那么难受。他等了半天也没听到俱利的声音,正要走到沙发那边看看俱利是不是睡着了,又听到男孩闷闷地说:“处理长谷部的后事,办葬礼。”


“那你明天上学……”


“不去了。”


“请假了么?”


“翘掉就行。”


光忠叹了口气,拿着手机在俱利面前晃了晃:“我给你请假,把老师电话告诉我。”


俱利蜷着身体缩在沙发里,抬眼瞟过手机界面还是输了一串数字。电话很快就被接通,莺啼般的声音响起,把光忠和俱利从等待的神游中拉回现实。“请问是友成老师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光忠犹豫地看了俱利一眼,转身走到另外的房间才继续说:“是这样的……”


多此一举,俱利如此在心底评价。如果以为不提起就可以消除悲痛,那未免也太傻了。无论光忠当面说还是不说,自始自终他都没忘记长谷部死去的事实。


时钟滴滴答答地落在空气中,溅起一阵阵苦涩的波澜。俱利一动不动地窝在沙发里,等到光忠回来后,眼神落在他的衣服上生硬地开口:“你还是换身衣服吧,湿着很容易感冒。”在光忠开口前,他又想到什么,下意识补充说:“长谷部的衣服你应该能穿上。”


无意之举在光忠听来就变成了另有所指的内容。俱利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自己戳到他的痛处,急忙解释自己并非故意。


“我知道,”光忠站在俱利面前说,“今天不早了,你早点睡吧。”


“你也留下吧,”俱利缓缓起身绕过他,“如果你就这个状态回去,就算我不担心,长谷部也会担心。”


俱利知道无论离开还是留下,光忠都会无比煎熬。他回到卧室,习惯性地锁上门。他只开了盏台灯,围着灯光躺了一会,他又觉得光线太过刺眼,干脆伸手拔掉插头。俱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今晚对他或是光忠无一例外是艰难的一夜。俱利想起他还有一盒安眠药,是前些天趁长谷部不注意从他的分量偷来的,只是长谷部再也没机会发现了。俱利拉开抽屉,思索少许还是决定不去动它们。


隔了一会,他听到一阵轻轻的敲门声。“睡下了么?”光忠特意压低了声音。俱利想不通如果这样做是怕惊醒自己,那又何必过来?他抿了抿唇没说话,把被子盖好翻了个身。


也许他只是太难过了,想找个人说话吧。俱利摸着不知不觉被泪沾湿的枕头,没由地想。他闭上眼,眼前却闪起过去长谷部斥责自己的身影。他总是觉得自己在长谷部面前感到格外难堪,可是今天他却再也忍不住,抱着枕头呜咽起来。


   

【主烛】任性的我与迁就的你

拿怂审和咪练个笔,发生在灰绿12前的小插曲。
















“这位烛台切光忠先生,我喜欢你很久了!”








离开演练场前,烛台切忽然被对方的审神者拦住,听到了这样的告白。








就在全队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劲来时,他的左手又被陌生人抬起捧在掌心,迎面而来的双眸饱含深情,赤诚的爱意盯得他头皮发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审神者丝毫没有意识到到自己看起来有多匪夷所思,反而自动忽略了藤原气到颤抖的身影,在众目睽睽下大声说道:“请和我交往!”











“哦——豁。”








“你怎么只有这个反应?”








藤原拍拍桌子,茶杯震动的声响勉强让他找回自己的理智。他抿了一口茶水,长长地呼了口气好按捺胸腔中快要爆炸怒火,偏偏又听到清光笑了几声,干巴巴的音调弄得藤原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可能你没注意,不过那个审神者我可有印象。因为实力和我们本丸相当,所以经常会匹配到。烛台切又经常安排在演练队伍中,这个结果也不是那么出乎……”清光抬眼看到藤原的表情愈发阴沉,剥栗子的动作不免一顿,立刻改口:“不和自家的刀谈恋爱跑来勾搭我们本丸的烛台切,一定图谋不轨。”








“对吧!”藤原重重地放下杯子,温热的茶水溅到手指上。清光想假如不安慰藤原几句,暴躁过头的主人势必会将茶杯摔成碎片,只好勉强重新开口:“不过烛台切肯定没有同意吧?毕竟你们总是待在一起……”








“虽然什么都没说,”藤原忽然像只泄气的皮球垂头丧气,声音里透出一股明显的委屈,“但他收下了那个混蛋的联系方式。”








“那就有点难办了。”清光瞥着一落千丈的藤原,暗自叹了口气。他早就看出来藤原喜欢烛台切,只是两个人谁都没有要在一起的意思,自己也不便多说什么,只好把剥好的栗子给藤原塞了几颗,希望藤原能就此转移注意力。








“好吃——!”正如清光所想,藤原心情稍微好了些,嚼着甘甜的栗子含糊不清地问:“是谁烤的?”








“是烛台切哦。”








一直沉默的安定下意识接过藤原的话,随即看到清光忽然露出凄凉的眼神,无奈地掩面不忍看向藤原更加崩溃的表情。








“我……”藤原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变调,“我想先一个人待会,先走了。”








“怎么突然……”不等说完,安定就被清光拽了回来,面对清光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一头雾水,“我说错什么了?”








室外的低温冰镇了脑袋,让藤原得到暂时的冷静,心情却比烛台切那夜的亲吻更加沮丧。假如这就是躲避烛台切的报应,那他的确尝到了苦头,但藤原想这还不算完,横插两人间的同僚成了压在头顶的又一只砝码,错落堆积的重量摇摇欲坠,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否承受坍塌的苦痛,也不愿思考任何向烛台切坦明心意的可能性。








藤原低头漫无目的地前行,结果撞上了赶去出阵的江雪。他匆匆地看了藤原一眼,便一言不发地走远。藤原的目光顺着江雪离开的方向,思绪逐渐飘远,开始艰难地回味有关圣诞夜里那个吻的细节,在黑暗中摸索许久后他忽然惊恐地发觉自己可以清晰地描述自己如何与日本号碰杯,如何被架回自己的房间,偏偏说不清烛台切如何吻上自己的双唇。








他难过地笑了起来,像是被踢远的皮球到处乱撞,磕磕绊绊地走在冷风中。今天是个阴天,体温埋在冻僵空气里不见天日,可他却觉得不必冰天雪地自己就已经要麻木到毫无知觉,到头来竟还要对着情敌的主动出击望洋兴叹。








藤原搓了搓冻红的脸颊,好让血液流通更加顺畅。他像是救不活的受难者,一回到自己房间中就死了般贴着被炉动弹不得。他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要被被炉的温暖抽尽了,甚至把它当做自己的坟墓,脑袋靠在墓堆前沮丧地想:如果光忠还能重新给我一次机会的话,秋山也好那个混蛋也好都去见鬼吧。








似乎冥冥之中感应到藤原的心愿,拉门忽然被推开,灌进的冷风叫藤原打了几个哆嗦哆嗦,烛台切正端着一份蛋糕走进来。相比烛台切的镇定自若,藤原忐忑得直接忘记了片刻前自己还在抱怨的内容,极力克制自己翻江倒海的内心。








“我听说您中午没好好吃饭。”








说到这里,烛台切忽然犹豫起来,目光飘到许久未曾翻动的日历没了声音。纸面的数字停在了醒目的“11”上,可现在已然相隔两天。他把蛋糕端到藤原面前,顺手将日历翻到正确的日子,才注意到不知是谁在日期的旁边画了一个金色的星星,微笑着说:“是您画的吗?”








藤原再也坐不住了。他推开烛台切,捂住简笔画不肯让烛台切再看一眼。他隐约觉得烛台切的话就和蛋糕般早有预谋,眼底露出几分窃喜。可这样的喜悦只短暂地存在了一瞬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迟疑与愤怒占据了藤原的全部,不等认真斟酌便本能般指责着:“为什么不拒绝他?”








“您在说什么?”烛台切收敛起笑容,觉得自己在藤原面前再也绷不住笑容。








藤原又重复了一遍:“和你表白的那个男人,为什么不拒绝他?”








这一次他的语气更加阴沉,恶劣的态度甚至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哪怕有谁在此刻出现说几句好话也不能将他安抚下来。烛台切品味藤原别有用心的话语,少见地露出挑衅的眼神。他本想趁着藤原生日之际为之前种种的不快画上句号,却不想成为藤原指责的话柄。真是自取其辱啊,烛台切微微笑着,可喉咙竟开始发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藤原的声音开始颤抖,烛台切想假如现在发出声音的的话说不定会比他听上去更糟。“你宁可和其他本丸的男人在一起,是吗?”藤原深呼一口气,心底某个声音警告藤原不要继续说下去了,与其对烛台切迁怒,倒不如想想自己是怎么一步步把烛台切退远。理智刚刚结束发言,嫉妒心拉着占有欲又立刻跳出来作祟,贴在藤原耳边撺掇要让烛台切明白谁才是他的主人。








“这和您有什么关系?”烛台切对脱口而出的话有些懊悔。他的确对藤原感到不满,只是好不容易才发出毫无波澜的声音,怎么说也不该是这样的内容。会让他更加生气吧,烛台切有些失神的想。








“哈哈哈哈……”藤原大笑着,没有几声就变得微弱起来。他说不清为什么自己会露出如此狰狞的表情,好似什么恶人在期待烛台切自投罗网。他再也不抱希望,避开烛台切的目光,指着门:“劳烦你还惦记着我。现在,你可以走了。”








烛台切心里明白,他们之间再也不会有多余的转机。他没办法再对藤原怀有往日的倾慕,藤原也不会敞开心扉,他早就对此知道得清清楚楚,却总有一丝侥幸 甚至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而为藤原庆祝在本丸中的第一个生日。而此时此刻,这一切总算都可以画上一个句号——即便这不是烛台切最初期待的结果。








他从来都没感觉到离开的步伐可以沉重而轻快。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放逐,既不会将他引向痛苦的深渊,也不会引导他得到安然的解脱。灰蒙的天空投下轻薄的雪花飘向他的肩头,融化的水渍稀稀零零地散去。也许藤原会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也许不会,但对烛台切来说,无论怎样都不重要了。

   

怂审人设

在码怂审本丸任职第一年中过生日前和咪的一次吵架(?),然后突然发觉我给怂审设定的性格好讨厌啊哈哈哈哈。我这边的主烛都是怂审不换人,所以把怂审人设扔出来避个雷。没有看过灰绿的话会被剧透x

if的咪和怂审设定会在写完if线主线在这里补全不然会略微剧透(x。if里怂审和咪只有细节有些不同,性格之类的基本设定和本丸设定是一样的。if咪会比本丸咪更强势一点。

藤原和弥(わや)。

原名中川和弥。因为觉得名字念起来很难听,更喜欢别人用姓称呼自己。十六岁时双亲因意外去世而被远房亲戚藤原苍介收养,改姓后陷入了姓和名都不喜欢的尴尬状态。家庭状态是自己+叔父苍介+堂弟悠一。

万年别扭的死摩羯男。有遗传性的轻微狂躁症。十六岁后开始自我封闭,顺便养成了没心没肺的优良传统。变故后遭受校园欺凌产生自卑心理,趋向逃避社交,缺乏同理心。情商一贯极低,做事容易情绪化。有严重的雏鸟情节,谁先对自己好就会对谁过度依赖(喜欢咪的直接原因)。

偏科化学和生物,高中获多项相关竞赛荣誉,理想是成为受学界认可的教授,结果取得修士学位后在苍介的安排下进入时之政府搞科研,在工作的第三年结识了主线反派秋山。用藤原的话说自己的唯一优点就是脑子好(?)。在文史哲方面宛如一个傻子。五音不全。

原本是没有任何灵力的普通人体质。“灰绿”其实就是在暗示怂审灵力的不完全(为什么是绿色因为游戏的会心一击和刀舞真剑全是绿色)。在实验部第三年非法研究的事情东窗事发,因秋山庇护而成为审神者。在秋山提供灵力源(被有意加害而暗堕的刀)的前提下完成了最终的实验,实现了将灵力过渡到普通人体内的技术,但是对身体伤害极大,而且如果灵力源是刀的话会导致碎刀,进而容易暗堕。怂审暗堕后在某位专长暗堕研究的医生帮助下摆脱了暗堕状态 。

在成为审神者的第二年被暗堕刀怨念附体后意外地有了自己原生的灵力,相比其他审神者的平均值非常弱,但是可以勉为其难地依靠自己的能力运行本丸了。

短命。由于依靠碎刀取得灵力掩饰自己没有灵力+一段时间的暗堕+超负荷运行本丸导致无形中折寿,活不过三十五岁。

向咪坦白的名字最初是藤原和弥。一开始只是为了博得咪的信任,没打算把本命告诉咪,却因此而在面对咪的过程中逐渐接受了藤原姓(也是为什么咪第一次想神隐怂审时怂审眼前会出现一片白的空间)。在主线完结时坦白了自己的真名,但实际上怂审已经接受了藤原成为自己的名字,因此无论哪个名字都可以神隐怂审。

咪得知怂审原名后在怂审睡着时利用神隐试探怂审这一次有没有说谎(当然是没有),但是出于不忍还是没有完成神隐,因此怂审的一直处于半神隐状态,偶尔可以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如果是称呼名字的场合,咪会更倾向于称呼怂审为“藤原”。怂审身高179,是普通的黑发褐眼,短发,刘海斜分偏右,发尾微卷。自称左撇子但除了筷子什么都是右手。后背上有被特别行动小组砍出的伤疤。不善打扮装饰自己,直男审美,外出前还有开会之类注意形象的场合基本全靠咪的打点。

及其黏咪,但是往往不肯主动,虽然对咪什么都敢做但是需要咪安慰的时候自己又别扭地不肯直说,经常因为想贴近咪却死活不开口而陷于莫名其妙的委屈中(参见两个人表白前),甚至真的会哭出来或者把自己憋死。

喜欢咪给自己擦头发,喜欢搂着咪不撒手,喜欢躺在咪的大腿上玩咪内番服的拉链。本质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x但是在经历主线生离死别(?)后开始逐渐对咪敞开心扉,稍微懂得了怎么关心自己爱的人,也慢慢学会了主动沟通(频率极低)。不过永远不会主动和咪坦白,也不会彻底对咪敞开心扉。

咪之所以也能喜欢上怂审时因为自己显现时得到的灵力很不稳定,因此严重地受到了怂审自身的影响,潜意识里会贴合怂审想要被关怀的愿望。在七夕夜被吻后开始产生动摇,两个人日久生情(不是)。


基本设定就是这样。

灰绿的走向最初其实不是现在这样的。等把被依赖都写完了就在这里补全最初的脑洞是什么样子。

最后安利一下1789中隔壁死儿子这边在(……)的一首剧中歌。从灰绿8到15都是在听这首码字。非常喜欢歌词的那种恋爱关系(但是我个人觉得这歌词和罗南与女主没什么关系啊哈哈哈哈哈哈),可惜不会写。要是以后文风能进化的话我一定要让咪和一次性审来一次这种感觉的BE。

   

垃圾废料

还是压切烛!双警察设定。

便衣的两人跟踪嫌疑人的时候反被嫌疑人同伙跟踪,侦查力超强的黑西突然一把拽住咪躲过子弹。咪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黑西突然撩开风衣拔出别在大腿上的枪,双方开始火拼。黑西感到不敌对方拉着咪跑了,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在安全的地方停下来,咪问黑西虽然是很帅气但是怎么会想到把枪放到那种地方,黑西露出少有的轻佻表情掐了一下咪的大腿内侧,说下次你也试试啊。

想看两个人调情的场景。忙到焦虑的时候最喜欢脑补威风凛凛不近人情的黑西和满脸和善却散出疏远感的咪做到精尽人亡。

   

【压切烛】人鱼之歌

架空设定,咪是人鱼演员前提下的黑西对咪一见钟情的段子。(语无伦次)没想到竟然找到了很久以前码的脑洞,感觉莫名很适合黑西咪就改了一下,有空的话想扩写成日常系短篇,咪表演之后应该很适合湿漉漉的做爱。(车是不会开的,这辈子也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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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的另一端,是汪洋般无尽的深邃,细碎的光束在水流中波折出虚无的线条,水面浮动的波纹将太阳的温度沉到底端。


海——假如在这帷幕背后真的是一片年代久远的海,宛如它清澈却不彻底的模样,必然早已将太多看不见的故事裹藏在其中。数以万计的人为它葬送了性命,也无法在阻拦后辈妄图潜入深海的尽头,寻觅仅在传闻中存在的人鱼。这些只在传闻中转而即逝的生物,它们总归不会是网上那些所谓真实的图片上显示的样子,长着扭曲的身躯,或是丑陋的脸庞上长出参差不齐的獠牙。真正的人鱼,应该有一条漂亮的尾巴,鳞片会在不经意间流露鲜丽的光。它们的容貌或许具有勾引人心的魔力,长谷部想,它们本身就是一种魔咒。


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他看到海洋深处有一条陌生的人鱼正晃动鱼尾,墨蓝的发在水中微微飘动。它——其实称作“他”才更为合适。他赤裸着上身,完美的肉体沉浸在缺氧的世界中,勾着长谷部的双眼难以挪开。这样袒露的目光毫无起码的遮掩,人鱼很快便注意到相隔在另一端的长谷部。长谷部以为他会感到不悦,至少看着玻璃上的自己,他也知道自己的行为足够失礼。可人鱼似乎对他产生了兴趣,忽然摆起尾巴,灵活地避开徘徊的鱼群,游到了长谷部面前。金色双眸流露出无尽温柔的目光在这水波中散开,无形的涟漪触溅入长谷部的心底,迸发出微小的星星,几乎让长谷部以为那就是鳞片折射出细碎的光辉。


长谷部忍不住将手掌贴在玻璃上,他向前迈了一步,好让自己与人鱼更加接近。对于这样的行为,人鱼愣了一下,随后露出嗤笑的模样,扇着尾巴又远离了年轻人,向另一边游去。他的游行速度很快,长谷部还没来的及跟上他,便已寻觅不到人鱼的身影。他望着人鱼离去的方向失神,仿若做了长恍惚百年的梦。早先被忽略的喧杂吵闹重新流入耳畔,人群晃动实景将长谷部拽回了现实。放在衣兜中的手机嗡嗡地震动,那是长谷部提前定下的铃声,提醒他人鱼演出即将开始。



   

【三日烛】别离之际

失眠产物,码字时候完全没带脑子。一如既往的没头没尾的片段,遍地都是o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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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台切是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探望三日月的人。


他去的不是时候,走到半路天空大雨倾盆,布料黏在皮肤上湿漉漉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早知道就该带把伞,烛台切撩起贴在额前的头发别在耳后想。他还从来没在三日月前露出这么狼狈的样子,幸亏今早的光线阴暗得就像日落,一身阴雨的气息埋在灰蒙的阴影中不至于令三日月为之品头论足。


现在正是春茶上市的季节,他特意按照三日月的口味准备了一盒。将茶递出时他忽然陷入惶恐,生怕自己挑选得不合三日月的心意。可三日月只是抿起唇角,接过包装精致的茶叶时指腹蹭过他的手背,叫他没由地哆嗦一下。


“让你费心了。”他打量着茶盒的花纹,浅夜色的眼眸溢出弯月般的笑意,特有的声线像拨云见日后的晴天。烛台切垂头错开迎面而来的目光,两手交叉在一起好让掌心的温度快点暖和起来。三日月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转身走进厨房提起烧开的水,茶叶的香气便弥漫在房间中。烛台切紧绷的肩膀忽然松懈下来,心不在焉地打量三日月生活的居所。他注意到一只不大的行李箱安静地靠在玄关处的柜子旁,由此立刻明白此前三日月要离开的话并非玩笑。


三日月当真铁了心离开。烛台切盯着不起眼的箱子缓缓地接受了过去不肯承认的事实。他一言不发地注视三日月放下漂浮蒸汽的茶杯,堆积已久的话语却突然哽咽在喉咙里。温热的气息在杯沿留下一圈水雾,烛台切忽然变得格外拘谨,无措地捧着茶杯一言不发,甚至连动都不敢动,听到三日月发出低温的笑声更是如临大敌地垂下头,茫然的目光随浮动的茶面飘忽不定。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相处过了。”安静少许,三日月轻轻说。平淡的口吻让烛台切得到大赦,转而又陷入一阵无名的恍惚,令他什么都来不及思考,只能顺从地迎来布满月辉的目光。


“是、是的,”烛台切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连话都说得磕磕绊绊,“自从您……”


烛台切突然没了声音。他实在太过紧张,乃至一时间将自己言谈的技巧付之一炬,话说出口才想起既往的事情不应重新提起。因栽赃陷害而身败名裂不适合作为勾起回忆的药引,而三日月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啜饮过茶水后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烛台切正暗自懊恼自己谈吐的败笔,听到三日月平和的长叹又莫名冷静下来。


烛台切忽然感到有些口渴,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同三日月相处时,他既感到彼此亲密无间,又似乎拒之千里。时间感在未明的房间中放慢了速度,他放下茶杯迎来三日月的目光,竟感到几分不真切。烛台切忍不住暗自嘲笑自己的小心翼翼,自暴自弃地卸下察言观色的长项,忍不住反复确认:“您真的要离开了?”


“当然。”三日月顿了一声,笑着点点头。


哪怕是他这样不在意身外之物的人还是选择离开,烛台切忽然陷入难言的苦涩。可看着他那淡然的神色,又仿佛仅仅是次计划之外出游。三日月什么也没有多说,烛台切猛然意识到或许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相会。烛台切焦虑地摩挲茶杯,捂暖的指尖又渐渐凉了下去。他擅长体贴与关照,熟悉安慰人心的种种技巧,偏偏一直以来没有学会在别离面前要如何是好,只知道借着多余的事情畏头畏尾地逃避分散的伤感。


听不到烛台切的回答,三日月开始自顾自地说道:“明天一早我就走……”


“明天?”烛台切忽地愣住,他的声音失控地拔高几分,引得三日月身体僵了一下。烛台切少见地没有任何歉意,反而变本加厉地感到烦躁:“您不应该……我是说,这一切对您……太不公平了。”


这么一说,烛台切忍不住想自己的出现是否会让三日月感到不平?在他最危急的时刻,自己却连丝毫的痛苦都无法为他分担。往日明哲保身的借口变成一把锋利而自私的刀刃扎在的烛台切心头上,翻江倒海的自责压得他喘不过气。


“你还有大好的前途,没必要与我掺这趟浑水,更不必为此自责,”三日月一眼看穿烛台切的想法摇了摇头,“老实说,看到没有牵连其中真的很开心。我本来还希望能亲眼看到你实现夙愿的那一天,只是可惜到那个时候已经不在了。”


话音的结尾,三日月不由苦笑起来。吞咽的茶水不止何时化作烈酒冲昏了头,他抬手贴上烛台切的下颌,顺着青年的轮廓缓缓描摹,眼底升起一摊模糊的落寞。烛台切怔在原地睁大眼睛看着三日月。室内的光线不知何时变得明亮,将烛台切的身影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微光中。三日月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可他不愿去想为什么,只用指尖浅尝辄止地触碰到烛台切的温度,悻悻地收回了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该走了。”


三日月避开烛台切逐渐动摇的眼神,重新说道。

   

猫咪

昨晚的雨水顺着屋檐滚落,黎明向地面的水洼投下一圈朦朦胧胧的光影。


烛台切隔着拉门对新升的白昼叹了口气,前夜的失眠把他折磨出一对黑眼圈,缺乏睡眠的脑袋直到现在还是隐隐作痛。他顶着昏沉的神智在枕边胡乱抓了一通,搁在枕边的眼罩摸索好久也没有拿到,反倒惊醒熟睡的长谷部,惹得他发出一声黏黏糊糊的低叫。


烛台切花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伸手覆上对方毛茸茸的脑袋来回蹭着。他想这样做大概不会让长谷部感到舒适,否则长谷部也不会从手下躲开重新拨弄被揉乱的毛发。他看着长谷部用尾巴把自己眼罩扫到面前,恍惚少许才将眼罩握在手心。烛台切还没摆脱失眠的痛苦,可自从长谷部变成这个样子他总是觉得有些不真实,仿佛只要有长谷部的地方就是一场梦。


他盯着长谷部有些出神,又花了比以往更长的时间扣好眼罩,磕磕巴巴地说了声“谢谢”。长谷部没有回应,用相比以往更加灵巧的身体窜到墙角,蜷紧身体后再也没了动静。


烛台切小心翼翼地凑近长谷部身边,终于看清那只小小的身躯轻微起伏——他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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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其妙没头没尾的段子…黑西因为审对猫毛过敏而阴差阳错变成了猫。

   

【主烛】被依赖 1

因某次任务而展开的怂审与咪有关依赖感的日常。我是真的很喜欢被字开头的题目x虽然是短篇但是中间转场很突兀还是分开发了…

时间线是秋山死后的事情,新任上司是隔壁花冈。秋山的事儿以后再说吧…任务过程中涉及另外某个二手本丸的审和黑西,不过这篇他俩算是npc了没什么看头。

不知道还有人记得灰绿里有关灵力的设定吗,不记得的话我来简单说下x怂审实验被掐的原因之一是时政怕敌方利用这种技术通过给没有灵力的人灵力来批量生产敌军。





1


睁眼的时候闹铃静悄悄得不像话。藤原以为自己错过了预定的时间,手忙脚乱地掀开薄毯才发觉是自己醒得太早。身旁的烛台切还在熟睡,他睡觉的时候总要比藤原安稳得多,平稳的呼吸仿佛在诉说藤原不曾拥有的好梦。


将睡梦中推远的眼罩放回烛台切手边,藤原蹑手蹑脚地换好行装。他轻轻拉开门,庭院里半绽的花苞微微颔首,温湿的风中仅有一阵低微的蝉鸣,吹得脑袋从晕车的昏沉中逐渐苏醒。流萤在林叶摇曳间露出惺忪的睡眼,尾端的幽光星星点点散布在温热的夏夜,假如不是被高层委派任务,此时本该是观赏萤火的好时机。


藤原很少会收到时之政府委派的特殊任务。花冈将印有绝密字样的委托函送来时,他险些以为是将秋山的山姥切安置在悠一本丸的事情败落,或是那群非同常人大脑的高层官员出尔反尔又想把自己拉上法庭秋后算账。能这么想也不全是藤原的错,花冈的唇角咧得很深,眼里却没有分毫笑意,让他感到后背阴森森地发冷。他向外探了一眼,路过的三日月正巧停下脚步向花冈投向审视的目光。虽然他与三日月一向关系微妙,在对花冈的反感态度上倒是难得达成共识。


藤原接过密封良好的信函,摁在对角的手指将信封转了一圈,狐疑地抬起眼睛。花冈早就揣摩到藤原对自己的抗拒,不待见自己的人绝非少数,更何况当初宣判对藤原的惩处结果前,是他一直坚定地鼓动判决藤原死刑。他耸耸肩,毫不在意地撇撇嘴角:“我的任务只是把委托函交给你,具体的内容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你只要按照内容指示完成就好。要尽快。”


尽快——藤原展开折叠工整的纸张从末尾一行找到了截止时间,不足一天的时限差点叫他气愤地拍打桌子指责时之政府无理取闹。他愤慨地把信拍在桌子上,深呼吸后稳住自己的情绪:“我做不到。”


“做不到也要做,大不了就死在安土,你能活这么长时间已经很便宜你了。再说,你没听说过那个传言么?”花冈故意顿了一声,看到藤原果然被勾起注意,他才满意地继续说:“啊——看来你不知道。那你做完任务就会知道了。”


想到这里,藤原略有不满地叹了口气,悻悻地合上门扉回到烛台切身旁。他打开台灯,亮度被他特意扭到最暗,烛台切还是翻身支吾了一声。借着黯淡的光他又看了遍时间,离预定的闹钟还有十分钟的空隙。藤原本打算叫醒烛台切,想到起床的闹钟还没响又一阵不忍,只默念数字后把灯光熄灭,蹭过恋人肩头的指腹正要收回就被攒入手中。


藤原愣了一下,稍微抬高音量:“你醒啦?”


“唔……”烛台切攥着他的手指,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声音些含糊不清,“几点了?”


“午前二时十五分,要再睡一会吗?”藤原撩起烛台切的前发吻过额头,见恋人摇摇头,他将手抽出,转而又覆在烛台切的双眼:“那我开灯了。”


即便有手掌贴在眼前,烛台切还是能看到藤原的掌心透着灯光刷成浅粉色的线条。他拽下藤原的手,迎来光线的瞬间眼睛下意识紧闭,太过用力的动作以至眉间也皱在一起。烛台切勉强睁开一道缝隙,刺疼的泪水顺着眼角下滑。他一边抹掉眼泪一边走向浴室:“你先去调试时空转换器吧,我还要花点时间。”


“好——”藤原拖着长长的尾音,临走前又探回身体嘱咐道:“别忘了任务,早点过来。”


溯行时空听上去格外容易,可总也有些格外头疼的地方。一般而言,如果当下的时间与目标时间是同时,那么传送起来就最为便捷快速,否则就会消耗更多的灵力进行传送,这也是为什么战事紧张时会有三更半夜出阵的情况,被打乱的生物钟让鹤丸不止一次地抱怨比倒时差还痛苦。尽管藤原已经拥有属于自己的灵力,却远不如过去直接汲取的力量强大,相比其他审神者更是不值一提,以至连经营本丸都感到少许力不从心,使用灵力更是谨慎了许多。


这次任务的指定要在天正十年七月四日凌晨三时达到安土城外,完成时限是天亮之前,信中除了需要获取的目标物件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惜字如金的笔墨令藤原格外惆怅。任务仅允许一名刀剑男士陪同,藤原不假思索就找上烛台切。听完藤原的转述,他只好停下对番茄苗的栽培,少见地拒绝了恋人:“那时候还没有天亮,夜战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但这种事情还是找短刀更好些吧。”


“话虽如此,”藤原把信叠好放回衣兜,“可这不是作战。而且一想到花冈说的传言,我就有种奇怪的预感……”


他把手插在兜里欲言又止,阳光把他的影子扔在烛台切脚边。看着脚边的一摊灰色,烛台切对藤原的所想茫然起来。他的神思追着藤原消失的声音回到某个几乎快被他忘却的午后,审讯室的阴冷把他塞进在一只看不见的玻璃罩里。坐在烛台切身前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别在胸前的工作牌和其他人佩戴的位置恰恰相反,想必是才上任不久,做什么还都不熟练。他扶着快要滑下鼻梁的眼镜,细数藤原罪行的声音连纸面的字都读不通顺,烛台切不时会抬头以麻木的眼神催促他再说得快一点,然后他的音调便更加紧张,仿佛自己才是被审查的对象。


烛台切隐约猜到传言的内容,又不确定自己的直觉和事实能相符多少。他迟疑地盯着藤原褐色的右眼,许久未修剪的前发已经遮掩了眼睛的一半,让藤原看起来显得有点可怜。烛台切感到一阵没由的无措,心绪不宁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不过——


这种事情谁又说得清?


烛台切的手扶在水池边细细地观察自己镜子里湿漉漉的脸,水珠从下巴滴滴答答地落下。这样愣了一会,他草草擦干脸上的水,系眼罩的时候却莫名手抖起来,花了半天时间才扣好绳结。握着本体跑到藤原那里时离约好的时间只剩下五分钟,机器上显示的日期早已调整完毕。藤原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随后习惯性地凑近烛台切,蜻蜓点水地吻过他的脸颊:“时间不多了,御守带好了吗?”


“当然。”


这样说着,烛台切摁下了传送的按钮。光芒亮起的一瞬,藤原忽然握住烛台切的左手。烛台切瞥向藤原,在愈发刺眼的传送阵中咬着下唇缓缓收紧了手指,逆流的时间顺着机器流淌下来,齿轮碰撞的声响随消散的光线淹没两人的身影。



TBC

   

东正可谓是刀舞的腹肌,命売ります的腿。拿两版配信和圆盘对比了一下,唯一遗憾的是后半场那段咪被被被扶起两人又摔倒那里,初日是东自己爬起来的,颤抖的样子太棒了,结果后来改成被maki扶起了…还有这次花絮真的太好笑了我tm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感谢东又续了我一天狗命🙏

   

【主压切】莫比乌斯 4[完]

预警:(虽然没有描述到精髓不过应该还是说明一下比较好)有差点断头和断头描写。虽然这么写了不过我还是个看到这种情节的电影会吓得晚上做噩梦的胆小鬼…x











所谓欢乐,均来自于对物的执着之念,因此包含着一切痛苦。*






窗户被他挪开一道缝隙,急促的气流发出蛇蝎吐信的声响。我把衬衫套在上身,正想系扣子才发现在那场性事中已经被他扒下好几颗,只好勉强拽住衣服忍着凉意走到他一旁。


他倚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窗帘,皱褶从掌心蜿蜒出几道绵长的线,只有把整面窗帘浸在水里泡几天,布料才能恢复成平整的样子。老实说,即便如此之近,我还是看不清他的模样,甚至想不出在我认识的人里有谁符合他的特征。


“抱歉,弄醒你了。”看到我凑近,他抚顺手中的布料,又轻轻推上窗户。夜风被推回的动作拦腰斩断,最后一股气流来不及嚣张就猛然消散。我随他目视的方向望去,隔着倒映两人身影的玻璃,深不可测的夜深深地伫立在土壤中,窗外的樱花在惨淡的光芒下绽放近乎凋零的前奏。


“睡不着?”我扯扯胸前衬衫,试图让自己感到更暖和些,可身上的寒意并未因此缓和,我只好抱臂后退一步,清清嗓子才说:“早点休息吧,明天不是要去神社么?”


“话虽如此……”他依旧望着窗外,我不明白入夜的世界有什么可以如此吸引他。正在思考该如何回答,他忽然开口:“不管明天发生什么,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无论是影视还是文学,一旦以如此句式发问必然会招致不幸。假如我知道他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无论如何都会加以制止,只是现在这样全然无用,除了勉为其难地笑着什么都做不了:“怎么这么严肃?”


他像没听到我的话,眼神游离在我追寻不到的尽头。浅微的月光从乌云的枝头残叶般落入黯淡的紫瞳中,缄默许久,近乎无声的话语扑向耳边:“不管发生什么,决不能改变现在的生活。”





我一贯自诩睡眠质量极佳,却不想战争结束后频频入梦。起初是些零零碎碎没有规律的画面,后来逐渐连贯为片段,所见场景无非是日常的点滴,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我不知道这些内容是否与多年前的忘却的记忆有关。目睹那场凶案后,我已有许多事情都丧失印象,所幸大脑保留了人应有的常识,不至于什么都从头学起。


长谷部没有叫我起床,看到时钟指向的数字才发觉今天醒来得比往常都晚。换好行装推门而出,叽叽喳喳的鸣鸟正经略面前,稀薄的阴影顺着地面的线条一闪而过。春天已然渗进庭院,未得宠幸的缝隙还有少量堆积依旧的雪层。下雪的几日正是战况最焦灼的时候,谁都没有时间顾及雪景。如今战事宣告结束,目光落向池塘消融大半的冰面,还是忍不住会想起冬季的几场恶战。


光束从枝叶中垂下,晨间的风穿梭在廊间掀起几片花瓣,才稍安落又在短刀成群结队的奔跑中飘忽不定。打过招呼后,他们朝池塘的方向跑去,我只好拽住末尾的秋田告诉他小心边缘没融化的残雪。少年信誓旦旦地保证大家会注意安全,随即追赶前行的队伍,嬉笑的声音远去,耳边仅剩风铃吹动断断续续的声响,半空的短册晃来晃去。


说起来,这只风铃也是冬天时挂上的。还记得长谷部在战场遭受重创,回来时满身都是血,有几处伤口袒露皮肉下的白骨,脖颈的伤口再深些就可以身首分离。被血沾湿的面孔看不清他究竟露出怎样的神情,但濒死的模样已然接近那场凶案中受害者的惨状。上一次我毫不犹豫地抱着拉起我的人呕吐,两腿几乎有棉花那么软,偏偏这次在长谷部面前难得稳住脚步,沉默地同药研一起扶他进入手入室。


手入过程顺利而漫长,重新生长的肌肉契合地附着在骨架上,我不敢想片刻之前他还承受着怎样的剧痛。长谷部没能在手入完毕后醒来,等待他的日子终于想起塞在柜中的风铃。那是长谷部在远征时带回的伴手礼,奈何我对声音过于敏感,往往会被吵得没法集中注意力,于是从未把它挂起。可不知怎么,我竟鬼迷心窍地翻出风铃打算挂在廊中,仿佛只要风铃响起,长谷部就会听到声音醒来。


于是我在风铃悬挂的短册上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早点醒来”,盼望神灵可以听到我的心意早点唤醒沉睡不醒的长谷部,刚刚收笔就看到长谷部缓步向我走来,脖颈处还缠着厚厚的几层绷带:“我来向您汇报战绩。”


本想把短册收起以防他捕捉到我别扭的心意,结果听到这话叫我火冒三丈。伤成那副模样,走得太快都会牵扯到尚待愈合的伤疤,竟然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汇报战绩。我顿时语塞,口腔下意识深呼吸。这是每次发火前我一贯的做法,严厉的说辞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长谷部先弓起身体,低沉的神情仿佛等待受罚的孩子,把原本冲到嘴边的斥责统统推回。


“不用,药研已经替你做了。”


我心烦意乱地提起风铃,在他注视中感到无论做什么都不自在。他茫然地点点头,似乎还没从久睡中清醒过来,缓了一会才说:“您想挂风铃吗?”


他已平安无事,风铃便由此失去价值。可既然这样问了,我又不忍拒绝,只好把捧在手心的风铃递给他,说起别的话题:“伤口还疼吗?”


他背着对我,苍白的指尖缠在线绳中,心思全在那只风铃上,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发问。他将短册翻到有字的那面,透明的风铃将院中的积雪收拢在腹,弯曲的景象扭成圆鼓的抽象画。


凛冽的风吹起一阵清脆的铃声,我逐渐在低温中心平气和。他安静地端立在我身旁,本以为他会就这样等待下一步指示,却难得听他承认道:“疼。”


真是百年一遇的奇迹。我愣在原地,险些以为他的直率不过是错觉,一时间不知怎样回答才好。他的脸庞带着少许缱绻,耳朵冻得有些发红,紫色的眼眸隐约流露了什么,还没有看清便被风吹动的头发掩盖,煤色的残影斩断我对他一厢情愿的念想。


他迟疑地开口:“您是不是觉得我不该说这样的话?”


“怎么突然这么说?”我扯开牙关努力发出声音,心脏仿佛被他掐在手心。


“或许这样说有些冒犯,”搭在绷带上的手缓缓收紧,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可我总觉得您对我隐瞒了什么。”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我总是被爱慕他的心情而倍受折磨,却又想战争结束后再表达心意——既是担心吓到他耽误战斗,也是为了宽限自己不去思考被拒绝的后果。偏偏被他这样发问,我慌忙后退一步,如同有谁泄露天机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唇,舌头和大脑消化不良般陷入停滞。看着他更加紧张的神态,我忽然哭笑不得,嗓子发出嘶嘶的抽气声:“这种时候你可真傻。”


他没了声音,就这样陪我一动不动地在严冬中僵持。我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一边装作眺望远景,一边又忍不住偷窥他深藏太多的表情。因低温而冻红脸庞仿佛无法解答的谜题,空缺的标准答案把我折磨不已,唯独庆幸地只有他的及时收起话题,否则以我的性子,真担心会将爱意说漏。





如今,战争早已结束。


“找长谷部吗?应该是在准备庆功宴的事情,”坐在房间中的不动停下收整衣物的动作,指了一个方向,“去后山看看他在不在吧,次郎把庆功地点定在了那里。”


我循着他的方向走去,长谷部果然在那里。万叶樱的树根绵延出一副倾斜的阴影,交叠的线路掀开阳光蒸腾的光线将他与复苏不久的草灌打湿。大约还有几步的距离,我感到呼吸急促,不得不停下脚步抚平情绪。拘谨的关节把身体连成笔直的直线,似乎只要微微弯曲就会崩断。勉强抬起双手,空荡荡的掌心令我感到某种捉襟见肘的窘迫。我懊悔自己没能提前准备点什么。我应该提前挑选一件小巧而隐蔽的饰品,好让他能每天佩戴而不害羞。或至少准备一封书信,如果说不出打动人心的话,至少还能由满载念想的笔墨敲打他的心房。望着他忙碌的身影,空无一物的我愈发动摇起来,难以言喻的不堪裹着他的轮廓冲昏头脑,最终落入进退两难的地步。


最后是他先开的口,朝我喊了句:“您怎么来了?”我才从自暴自弃中得到大赦,克制地离他越来越近。他穿着内番的衣服,领口只拉上一半,正担心他会不会被风吹得着凉想为他拉起拉锁,又发觉掌心微微发潮,不知不觉中冒了一层汗,把手收在身后才说:“我可是找了你半天。你看……难得你一个人。”


他点点头,等我继续说下去。我从他的的平和中感到奚落,即便反复告诉自己不过是出于忐忑的错觉,可人人都说表达心意脱口而出,收获爱情来之不易。一路上鼓足的勇气被戳出豁口漏得一无所有,忧郁的愁容让长谷部一头雾水地看着我:“主?”


“我看起来……还可以吧……”


说完后我立刻露出喝汤药的表情,愁眉苦脸地垂下头。这算什么话?我简直恨不得随便找来什么割掉不善言表的舌头,好在事情搞砸前及时留出各自退让的余地。


“当然,”他反倒有些骄傲,“您为战争结束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我不是说这个……”


假如他能像青江直接看出我的心事替我道明,也算双双解脱。谁都清楚长谷部在情感上偏执得坚强又固执得脆弱,他可以是尽职的下属、忠心的武士、体贴的家长,唯独不是敏感的恋人,偏偏这些矛盾的东西像一条棉线穿进针眼,把按捺的暗恋同我扎在一起。


我鼓起勇气:“我想说的是……我喜欢你。”


他毫无征兆地愣住了,挺摆的身形透露出畏首畏尾的违和,嗫嚅的双唇微微发抖。我忽然感到某种无谓,假如未来注定以一人的结局收场,那至少此时已然化作飞蛾,点燃灰烬的不过是那无望的爱慕,而我还可以为生命中拥有他的痕迹而快乐。


“请给我点时间……”他无从招架地后退几步,没有任何宣判,也没有丝毫放松,“在此之前,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么?”


摇曳的叶影在他的面孔上飘忽不定,如同捉摸不透的回答留下未解的余地。一句不痛不痒的“请给我一点时间”像把枯燥的小提琴,锯木的声音翻来覆去折磨内心。我笑了笑,偏转的阳光扎进眼睛挤出薄薄的水雾。


“当然。”





艰难地掩好门扇,身体便顺势滑下。困乏感再次笼罩了我,时间才过十点,我又合上眼睛。等待少许发觉并无睡意,只好讪笑一声坐到桌子旁,沏下茶水才看到茶壶的阴影里埋着一封新信,漆黑的色调叫我忍不住猜测那些葬礼的请函是否会比他更阴沉。


是花冈的信。将信掂在手中,似乎要比以往的重几分。封口印着烫金的条纹,郑重得近乎沉默的吊唁,手指摩挲条纹的边界,凹凸的悼词生动陈述平生经历的种种,以至感到一阵压抑。这边让我想起凶案之后,他带着慰问品看望惊魂未定的我,阴沉的脸色好像他才是受足困扰的目击者,恨不得能把凶手千刀万剐。


我的人生就是在凶案之后改变的。


先是失忆,连同凶案在内的三个月的记忆统统消失,父亲陪我做了几次检查才被定性为受惊吓所致的心理障碍。随后一群身着黑西装的公务员出示证件挤满我的房间,七嘴八舌地说明事情已转交给时之政府处理,冬季的房间盈满呼出的二氧化碳,包围在其中的我感到短暂的窒息。那是我第一次听说“时之政府”的存在。拷问目击证词是一方面,想把我哄骗入伙是另一方面。他们提供了街头监控拍摄的截图画面,出于人道主义给尸体与血泊打上一层厚实的马赛克,只有右侧的绿幕如倾泻的垂柳明亮而阴森。他们把画面的灵异事件称之为灵力,并声称我自始至终都拥有这种诡异的力量,直到凶案的惊吓刺激到神智才得以爆发。


我得知自己正是他们长期以来物色的对象——审神者。正常人的反映应当是冷静地以借口脱身,随后找到一处十足安全的区域向家人与警局寻求帮助。还没等我跑出房间外,为首的男人立刻按住我的肩膀,冲门口喊道:“长官,还是请您来劝说吧!”


由此,花岗的真实身份才彻底显露,我的同窗好友、会社同僚竟是时之政府的高层官员。我惊愕地等着走进房间的花岗说不出话,只觉得脑子生锈般什么都反应不了。


“别那么惊讶,会社只是我的兼职而已。”将下属疏散后他略过署名模糊的画帖,最终停在窗户旁沉默地盯着阳光烤得发暖的记事本。他拉开半掩的窗帘,从这个角度看去正好能看到院里的樱花。今年冬天的樱花已是新闻的过气话题,我还记得被采访的农学家预测来年的花季大概会因花期错乱而缩短,可花岗绝不会在乎赏樱的雅兴。他转过身,背光的脸昏昏沉沉:“但如果我说,成为审神者能让你想起你死去的恋人呢?”


谈话的艺术便是如此,无论将薪水开价多高,甜言蜜语永远不如直戳要害更加令人动摇。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许诺的条件过不是糖衣炮弹。学会运用灵力后,我不仅没有回忆起丝毫,付丧神血肉模糊的的惨景反倒使我陷于不知明日生死的忧患中,冲淡了没有面容与音色的旧爱。樱花与草叶、家禽,或是与人一样,绽与败,生与死,得善今日而不知来日。


逝者永远留在过去,而生者踌躇前行。


风铃嘈杂的骚动鲁莽地将思绪拽回现实。沿着边缘切开缝隙,折叠工整的纸张掉了出来。粗略扫过寥寥数句,得知他在明日造访后又沿着折痕将信叠好,贴着信封塞了回去。他的用词总是直白又干脆,总是少了点人情味。过去我很少会别人书信往来,仅有的几封一大半都是出自花岗之笔,几乎要让我怀疑是不是如今人们都甘于冷淡的一面。


例外倒也不是没有,长谷部外出修行时有三份信,字里行间口吻透着一惯的稳重。只是字迹的笔画注满太多情绪,光是简单扫一眼墨水,不用详读内容也知道他还在为织田一事耿耿于怀。见字如晤,放在他身上也算恰当。


长谷部回来之后,我便缠着他朗读书信。


“不是早就看过了吗?”他露出无奈的表情,手搭在我揽他的胳膊上却不推开。我便得寸进尺,嬉笑地说我想听他亲口对我说那些话。他拿起放在最上面的那份,我又抽出最后一封展开,指着最后说:“只要这几句就可以了。”


“一旦谜底揭开,才发现那根本不是需要在意的事。今后,我会只想着现任主人而活。……这样就可以了么?”


拥有肉体不会让他领悟人的性情。长谷部抬起头淡淡地看着我,像根本不在乎自己究竟读了怎样的内容,或是夹杂了什么感情。





炸裂的烟花迸溅出岩浆烧灼夜幕,滴落的碎屑晃晃悠悠地落在花蕊,蜜的甜美不费吹灰之力掐死半黑半红的火星。


转瞬而逝的花火,正如割裂溯行军留下的血迹,只要死去就会烟飞灰灭,无法挽留任何存在过的证据。付丧神比它们稍微好些。拥有人身的他们可以真切地呼吸,也能真切地死去。吞服剧毒的话,会扒开溃烂的口腔吐出黏液;割开胸膛的话,可以看到内脏啪嗒啪嗒掉出来;砍掉双臂的话,掉落的断肢还可以在地上滚几圈。哪怕彻底断了呼吸,尸体还会在人间停留一阵,破裂的器官暴露在空气中不至于转眼烟消云散。


付丧神的死法种类繁多,眼花缭乱,平和的方式却一个都没有。如果一剂安乐死就能万事大吉,谁也不必苦苦挣扎求索。说到底,无论是刀本身还是幻化的付丧神皆是为杀而生,溯行时空斩杀历史应死之人数不胜数,光凭手上沾满的鲜血,大抵以痛苦终焉也不算过分。不过正如人死而不甘,付丧神也未必乐于接受死亡的概念。单说那振长谷部,暴走的灵力为他苟延残喘,明明腹部已经被枪填满子弹,依旧能从地上爬起握住刀柄。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根深蒂固的执念可以为坏掉的玩具上发条,也能驱使濒死的身体继续作战。


挥刀而下,颤抖的双臂没有对准目标,躲避落下的刀刃轻而易举。不知是谁终于不耐烦地向主力扔过一振太刀,喊了句“用这个快点结束”。长谷部冷笑一声,用力握住刀柄再次向敌人砍去,脱鞘的白刃在半空划出一道冷辉抵住打刀的进攻的轨迹。


“哈哈,”长谷部咧开嘴唇,唇角不知是被谁捶了一拳微微泛肿,“这次要怎么杀死我这个‘历史异物’?切掉喉咙?挖掉眼睛?还是你有更好的想法?”


我知道,他的死法是第一种。


刽子手似乎是认可了长谷部的提议,打掉快要断裂的刀向他挥去。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尝试执刑,刃面快要切开脖颈时忽然没了力气,脑袋只有一半分离。听说向脖子砍去的话血柱可喷涌至几米,而现在他的脸已经被血溅湿。


男人深呼一口气,狠狠砍向断藕般的头颅。


仿佛熟透的苹果自然而然地掉落,不平的切面染红滚动的路线,血泊里沾着几只落樱。


他的头停在我的脚前。





我开始呕吐。


胃抽搐得几乎缩成扁平的肉袋,逆流的胃酸和没消化完的东西噎在嗓子里让我喘不过气,继而猛地咳嗽起来,挤的满脸都是眼泪。


我有些看不清眼前了,勉强伸手扶住墙壁,指甲抠在墙面快要折断。我逐渐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假的。我想去找长谷部,看他究竟在哪里,看我到底是在梦中该是现实,没迈出一步又继续俯身吐起来,直到胃里什么都没有还在干呕。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我才从脱力中缓过劲,用手背擦过湿乎乎的眼角站在镜子前。不过半天的时间,我竟憔悴得换了个人般,眼袋夸张地浮肿,脸上的棱角似乎更突出了。处理过呕吐物,我不断地用凉水拍打脸颊,体温才从烧过头中冷静下来,断头又浮现在眼前。


对了……长谷部。


长谷部!


我推门而出,只反复念着他的名字,见到什么人就歇斯底里地喊“长谷部在哪”,一期被我吓得措手不及,五虎退一句话不说就跑开,最后还是大包平和烛台切一起摁住我,手腕的痛感把我从梦境缓缓地拖回来。


“冷静下来了吗?”我瞥向烛台切钳制我的手缓缓点头。两人对视一眼决定放开我,大包平害怕我再度冲动,陪我走到仓库后才肯离开:“他在里面准备晚上要用的烟花。”


长谷部果然在里面。他的头结结实实地与躯干连结着,即便在昏暗的地方两眼也溢着光。我挪着脚步靠近他,他笑着问我怎么了。我甚至忘记上午告白的事情,一言不发地搂住他的腰身,将脸埋在他的脖颈旁放声大哭。本着维持身为主人的权威的理念,我没有在谁面前如此失态,反而不止一次地板着脸故作镇定。可这次嚎啕的声音实在把他吓坏了,只能一下下拍着我的后背:“梦里的都不是真的。没事了,没事了。”


我还是抽泣着,身体失控地颤抖,他的肩膀被我打湿,潮湿的布料黏在皮肤上怎么也撕不开。我不知道究竟是知道他平安无事的喜极而泣,还是为梦里的死者感到悲恸。


我擦干眼泪和他一起布置烟火的位置,被泪湿漉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燃线,生怕烟花变成无用的哑炮。随后我说想要独自散步,他大概还是担心我做什么傻事坚持要陪我一起。我们绕着本丸的边缘行走,没多久远方浅浅的声响点燃今夜第一颗烟花,血红与艳紫缠在一起,像是被风吹弯的麦穗落入他的眼中。明亮而澄澈的双眸,灯塔般牵引低沉的心升到烟花破碎的天空。


他与我,星屑与火花,海枯石烂与蜉蝣一日。正在思考还有什么可以并列其中,微风轻轻吹拂煤色的头发,长谷部不急不慢地停下脚步:“宴会开始了。”


赶到时有些迟,我和他的位置还是很好地留下来。次郎斟上一杯好酒,我仔细地抿了一口,却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我已经好久没有喝过酒,印象的酒似乎要比这杯更浓更烈。也许是记忆出了些许偏差,可这样的话,无论喝多好的酒也会觉得索然无味。我疑神疑鬼地盯着摇晃的酒面,欢笑投入酒中溅出一片涟漪。端了会儿酒杯,我依旧什么都喝不下去,只好扫兴地放下,杯底磕在桌面发出声响的同时,又是一阵反胃感上涌。


“您不喜欢?”


长谷部扭头看着我,我顿时惊愕,未想他注意到自己的不适。于是我隔着皮肉狠狠摁压胃壁,逼着自己咽下一口酒,不希望扫了他的兴致。


那晚是我第一次失眠。


虽然自诩睡眠极佳,但我确确实实是熬了艰难的一晚。本丸里的安眠药都被药研集中收起,提神的东西倒是遍地都是。我只能裹着被子从夜晚躺到天亮,然后偷偷摸摸地翻出几条速溶咖啡就着茶水泡在一起,捂着发烫的茶杯咽下味道微妙的液体。


之后我去了长谷部的房间,还没敲门便看到宗三散着头发推开门,了然地看了我一眼后提醒:“长谷部还没睡醒。”


“真奇怪啊,”我揉揉眼睛,又打了几个哈欠,“他从来没起这么晚。”


“是啊,连不动都起床了。你不着急的话就等着吧,我先去找兄长和小夜了。”


“那我再等……”


还没说完,房间内爆出一阵猝然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在撞墙。我下意识冲进房间,挂在墙上的镜子散在地面上,入室的光线借着碎片折入长谷部黯淡的眼中,他独自掐着喉咙,肩膀抖动就像我哭嚎的身影。这样下去他快喘不过气了,我急忙拉开他的手,发觉他的手上湿乎乎的全是淌下的泪。我这才听到他近乎无声的啜泣,夹杂着“好痛”、“不想死”之类的话。


真是微妙的相似啊,明明昨天还是我靠在他的肩头,今天已是他搂着我的肩膀不明不白地恸哭。我学着他安抚我的样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忽然想起儿时幼稚园的老师就是这样安抚孩子们的情绪,宽厚的手掌打着不深不浅的节拍,恰到好处的力量让人安心而不会感到疼痛。这么说来,还需要这种方式安抚情绪的我们多多少少都还缺乏安全感吧。


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余光中已看不到宗三的身影。我又拍拍他的后背,他如梦初醒地松开怀抱直起身体:“雨宫……?”


“为什么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顿时愣住,连呼吸都随之凝固。他似乎没听到我的质疑,哆嗦地起身翻看日历,翻动的声响像是剥皮般刺耳。快速略过加粗的数字,他忽然中邪般停下,手僵在半天,头别扭地转向我:“……您,您告诉了我。”


我的名字连起来读格外拗口,多亏我不算家喻户晓的知名人士,交际的圈子不大不小,否则念起来一定会给对方留下烦人的印象。可现在我竟然没有心情去思考名字是在什么时候告诉了他,甚至也没有心情思考他为什么会一夜之间判若两人。缺乏睡眠让我更加憔悴,睡意却姗姗未至,只觉得脑子灌了几瓶浆糊,血管粘稠得过分,堵塞的血液快要炸开。我摁住太阳穴叹了口气:“你再休息一下,我去找人给你做点吃的。”


“请再陪我一会。”


他几乎以乞求的口吻向我求救,伸出的手对我摊开,腕处的关节鲜明地凸起。他是不是也瘦了许多?我盯着他混浊的眼睛瞎感到由衷的痛苦,可我不敢握住那只手。我终于开始怀疑,爱上他会是一种错误,或是一种罪恶吗?


“一旦谜底揭开,才发现那根本不是需要在意的事。”而我们各自的谜底究竟又是什么?


想不通的我仓皇而逃。





“你心不在焉的样子比战争时还让人头大。”


花冈将沏好的茶放在我面前,凌晨咽下的茶水已经倒足了胃口,只是难得与他久别重逢,我勉强咽下一口,才解释:“没睡好而已。抱歉,明明是你来做客,这些事情本来应该我做的。”


“战争结束了,应该睡得更安稳才对啊。”


想到长谷部的失常,我变得畏手畏脚,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黑洞中躲起来。可这些事情并非一言两语能够解释,我只好编造着:“就是因为战争结束了,才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啊。政府会怎么处理我们,又要怎么处理付丧神,事到如今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不用担心,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战争的功臣,大概会颁发荣誉勋章吧。这场战争里缺了你可不行。”他轻松地笑了,吊梢的眉眼令我不寒而栗,看着茶水的蒸汽越来越淡,我病怏怏地开口:“只是说出猜测而已。何况,历史究竟是没有改变、改变后重新走向相同的结局,还是改变后又被修复,这种事情至今还是没有定论。”


他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天花板发呆。我也顺着他的目光也抬起头,却想的是那上面会不会有平日忽略的蛛丝,甚至期待上面真的能留下什么东西,以证明我在本丸中消耗的时光。


他又问:“那个人你想起了多少?”


“什么都没有……”花冈没有关门,放正视线时我看到风铃依然来回摇摆,蓝紫的浅色露出一种伤感的音调,叮叮当当地响着。我慌忙避开目光,生怕再由此想起长谷部,唤起我对过去的遗憾与愧疚。


“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今天来这里只是想来告别。”花冈重新开口,我这才意识到他今天的着装格外正式,黑色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我追问,他只轻轻摇头,拿起了随身携带的伞。


今天明明天气很好,他却沉默地走到阳光下撑起漆黑的伞面,把自己拢在深不可测的阴影中,像是一名送葬人。传送阵的光把花冈的脸映得惨白。他露出了伤感的神色,我不确定那究竟算不算我的错觉,只知道自己的也逐渐哽咽起来,喉咙里翻滚着哭嚎的欲望。


我张开嘴试图以呼吸抵押不适,口腔却倒灌一口血,像戳破的水汽球,太阳穴爆炸的疼痛叫我露出嘶哑的嚎叫。起初我捂着胸口弓下身体,步履蹒跚地想看长谷部最后一眼。随后便疼得摔在地上,擦破的布料露出膝盖的血痕,但没过多久连这样的姿势都维持不了,只能撑着胳膊俯在晨露未散尽的草坪上。


我在血泊中看到长谷部的幻影,抬头却正对上通白的太阳,刺得眼睛条件反射地合起。许多医生都赞同,找回记忆只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刺激。而如今越是向外咳血,我便能想起越多,甚至到最后分不清现实与过去,手指扣着草皮,指缝渗出一层血珠,只希望能再多呕几口,力所能及地多回忆些什么。


啊……对了。


第一次,我在路灯下握住他毫无体温的手,他竟然少有地脸红了,磕磕巴巴地说了句“我喜欢您”,反而让我不知所措。


第二次,趁着他把注意力放在菜刀上切菜,我凑近他在脸颊亲了一口,吓得他差点切到手。


第三次,在我们换上一块新表札后,他安静地打开琴盒,露出凹槽中的本体刀。


第四次,我在一片没有边际的白昼中,看他将刀刃刺入还在淌血的心脏。


最后一次,血像赤嫩的石榴汁溅湿了飘落的樱花,他的头颅宛若落入夜幕的太阳。


这就是我和他的谜底。


无论长谷部试图溯回多少次,都无法改变我成为审神者的命运,也无法将我从死亡的结局中拽回。


恍然有谁握住我的手,想要掰开紧绷的手指攒进掌心,于是我便揪得更紧,指甲扎进土里,血液沉向深棕的沙砾。直到长谷部的话语和着风铃灌入我的耳中,复合的声音像是一道咒语,我缓缓地松开手,任由他的指腹贴在指尖的伤口处。


“陪我说会儿话吧。”我说。


正午的阳光落在染红的衣服上,暖和得就像靠在被炉边。他把我抱在怀里,低头吻上我的头发,声音渐渐染上哭腔:“神社的时候,你的愿望是什么?”


“嗯……希望工作可以早点升职。”


“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没由地笑了,泪珠却掉得更多,落在我的唇边冲淡血痕,还有几颗掉进我的眼里。我费解地想长谷部大概是感到上当受骗了吧,然后又咳嗽了一阵,血沫溅在他的衣领上,用含泪的眼睛看着他:“因为说出来就不灵了。”


说出来就不灵了,父亲总是这么对我说。我知道他不过是嫌年幼的我太过吵闹而使用的伎俩,如今我又蹩脚地将它套用在长谷部身上,希望他能就此停下这个话题什么都不要想。否则如果他知道我的愿望是他永远陪在我身边,会哭得更难过吧。


偶尔我也忍不住想,如果他肯任我死去该多好。这样我们谁也不必反复遭受死亡的痛苦。可我又多自私,希望能在既定的寿命中多一点他的影子。


唉……我叹了口气,却呼不出声。


他还在说什么,可我已经听不清楚,就连他的面貌都逐渐化作沾满泡沫的水面,像是傍晚前的朝霞,带着浅浅的紫藤落下了。


灰色布满了视网膜,我知道,这个死亡这个老朋友又要来了。我不为此感到恐惧,因为我清楚它会把我送到初遇的秋天。在那条铺面枫叶的金色街道,我将踏在松软的叶片与长谷部重逢。阳光会照在他的睫毛上留下细闪的星斑,只要他露出一个笑,我便又会无可救药的爱上他。


我总是会爱上他。



END



*摘自《草枕》(虽然是在2里引用了一次但果然还是放在最后一章最合适!x

 

终于写完了,期间因为手机没内存+手机沾水死机重启+没有及时保存导致后半截存稿丢失重写……内心比较崩溃文力和脑子彻底没了,看完请不要槽我orz

1里开头有说审的噩梦,是每个轮回里黑西回到过去的那个晚上。审以为吐司是自己做的,实际是黑西给他做的。因为黑西的存在不符合过去原本的样子,时政检测到异常后一直派人想要抹杀他,3里黑西穿出阵服那里是他刚刚干掉别人,审听到门口的声响是黑西在藏本体。但是无论黑西怎么反抗最后都会在参拜神社的那天被杀,而审被清除记忆成为审神者。开头的是之前某次轮回中去神社的前夜。黑西之所以能死了那么多次还没事是因为审给他了御守,无意识地注入了灵力,可以把黑西带回未来应有的走向,这也是3里为什么黑西说要从审那里得到什么。

审为什么非要死呢,因为设定是:战争结束后除了少部分审神者外其余的都要杀掉以除后患,否则万一这些擅长溯行时间的人变成下一波历史修正主义者怎么办。(本篇黑西和审不就……x

神隐可以救审吗?原则是可以,但是要在最初的时候就把审神隐,否则事情的结局一旦确定就没法改变了。可是那个时候黑西还不知道审的名字,也没有给审要不要在一起的回应。也就是说,黑西对审的回应是在轮回里才对审表白的。第四次黑西神隐了审,但是审的情况没有好转,而且被花冈在心口捅的伤口越来越疼,黑西只好在审的请求下杀了审进入下一次轮回。

黑西和审时间线是这样的:

黑西:原状中审第一次死→第一次回到某年的秋天与审相遇→第一次死→回到庆功宴后的第二天→审第二次死→第二次回到某年的秋天与审相遇→第二次死→回到庆功宴后的第二天→审第三次死→……

审:原状中最早没见过黑西,随后成为审神者并且喜欢黑西→第一次死→回到某年的秋天与黑西相遇→黑西第一次死,审成为审神者→经营本丸并且喜欢黑西→审第二次死,想起轮回之前与轮回后忘记的所有事→回到某年的秋天与黑西相遇→黑西第二次死,审成为审神者→经营本丸并且喜欢黑西→审第三次死,想起每一次轮回的事→……

所以审经历的时间和事件加起来要比黑西多,太阳穴要爆炸也不是没道理的(x)而黑西越是轮回就越绝望,因为黑西的时间线里自己刚死完审就死了。在本丸的事情基本没有变化。

要解释的大概就这么多。而且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怎么每次给审设定的挚友都是最想弄死他的那个人……怂审也好这个倒霉审也好都真惨,四舍五入没朋友x

   

中华组

另外的一篇。只剩下草稿1的档,全文档不知道是被我删了还是存在什么自己都忘了的地方……有头没尾。




泛白的天空透着压抑而阴郁的味道,或许是降雨的前兆,但仅能算作王耀的猜想。上午十一点,这已经说不上早了。窗外的空气顺着窗间缝隙不安窜动,与难以协调的室温循着神经线路搅动出一片短暂的幻觉。指尖夹着日历一页页地翻过,墨印的数字里显示愈发遥远。在屋子另一头是陶瓷的轻碰声一清二楚。偶尔王耀会担心一个人的生活搁置在这样空荡的居所是否太过落寞,转念间又猛然想起自己不过也是个独处的家伙,连自己都日子都品不出是什么滋味,大概没有多少资格对此评说。

冷色调的环境总是令王耀心感冷清,于是青赤的火焰便显得有些安慰的意味。炉上的水已经沸腾,浅淡的白烟包裹躁动声响。王濠镜朝自家兄长露出一贯的笑容,手指轻转,火焰与燃气一同消散。他推开王耀试图握住壶柄的手,侧身将浸湿的布覆于壶柄之上:“小心烫。”

杯底的茶叶在冲泡间来回浮动,独有的蕴香飘荡为无形的模样。杯壁早已染上高温,可王耀依然习惯性地将掌心贴附于其上,嘴唇在杯沿缓缓吹气,垂下的双目中有什么闪烁不清。

王濠镜试着端起茶杯,灼热的手感让他忍不住看向王耀:“再晾晾或许会好些。”

而王耀只是摇头:“这样就好。”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相处过了。王濠镜漫不经心地抛出话题,口中明明含着许多想要诉说的话却不知如何吐露才算恰当,这样的感觉实在有些微妙,连王濠镜自己都难以形容。面前的茶水已经续了一半,而王耀还握着空掉的杯子正要起身冲掉残余茶垢,王濠镜知道那是王耀离开的预兆。他甚至想不出什么挽留的话语,他们已经共享了足够的时间与话题,在为各自事业奔波难以顾及彼此的生活中已是一次喘息,这本身就是难得的事情,无论是王耀还是王濠镜都不会为此感到遗憾。

王濠镜下意识开口,仿佛只是为了再次确认一个事实:“你要走了?”

“嗯,照顾好自己。”王耀觉得自己说出这话不过多此一举,可王濠镜还是微笑着点头,听话得像个孩子。地面的影子随着愈发黯淡的光线模糊不清,隔过镜片王耀的身影印在王濠镜的双眸。迈出的脚步重新收起,王耀叹了声气,敞开的门又被拽回原地。“今天湾湾要去家里,嘉龙好不容易才回国,”王耀在唇角撇起微小的弧度,“要和我一起回去吗?本来刚才就想说的,但最近你工作那么忙的……可我真的忍不住,毕竟大家已经很久没能聚在一起聊天了。”

说出这活的时候王耀没有多少自信确定王濠镜会答应自己,因为他并不知道那也是王濠镜一直期待的事情,于是王濠镜的回答便成为值得惊喜的事情。从城市的一边到另一边是漫长的车程。雨滴在车窗上溅出一片细小的颗粒,午间的阳光早已被深灰的天色替代,广播中的严肃话题变成报时的钟鸣,回荡的声音伴着倒车镜中播放晃动的街景。 

“别玩手机了,会晕车的。”王濠镜瞟了一眼王耀的手机,“王湾今天怎么要去家里?”

王耀的注意力依然在手机上,屏幕上是刚被更新过的新闻网站:“听她说是她那片街道电力维修,顺带切断了居民区的电力。正好她有东西想打印就来找我了。”

回到家两个人彻底被雨打湿,湿漉的头发贴在脸颊边颇为狼狈。王耀捂着嘴连打出三个喷嚏,眼角挤出几滴眼泪,楼下本已熄灭的廊灯再次散出橙色的光芒,握着钥匙的手失控地颤抖,无论如何也难以移动到正确的位置。

“会不会是感冒了?”王濠镜从王耀手中接过钥匙,“你全身都湿透了。”

王耀在一旁盯着王濠镜忍不住反击:“明明你也是。”

“青胜于蓝。”

“是个好理由。”王耀含糊地赞同着王濠镜的观点,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手心的湿度混着夏末初秋的凉意。王濠镜眯起眼睛认真打量着身前的人,就像王耀认真盯着自己:“你看起来又长高了一截。”

“怎么回呢?”王濠镜拽着王耀迈过门槛,更加明亮的光线夹在两人中间,“你看起来感冒了,我去给你煮点姜汤。”

“或许双皮奶才是更好的选择。”

“别把它当做你逃避姜汤的理由。”

“我不否认。”鼻音变得明显起来,连王耀自己都怀疑自己会不会是真的感冒。他顺手关上身后的门,楼道中湿冷的气息随之而去。衣服上的水渍还透着寒气,可被室温包裹依然是件幸福的事。

厨房那边的动静并不明显,却也足够令王耀意识到是王湾与王嘉龙。及腰的长发为了方便被少女随意拢在脑后扎成松散的马尾,身着淡粉色长裙是她最喜欢的风格。肉圆的外皮边缘被王湾捏成整齐的模样,作为原料之一的糯米粉是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食材。王嘉龙也难得站在炉灶边,隔水煮热的肠粉由他小心取出,于刀尖散为均匀的段状。由熟花生油、生抽与辣酱搅拌而成的酱料早已摆在餐桌上,王嘉龙确定那是王耀一向喜好的口味。

王耀接过王濠镜递来的毛巾覆在发上搓揉擦拭,换掉衣服便来到厨房。离家前为午饭准备的桂花窝头已经被王湾放入蒸笼中一一排开,小巧而精致的样式费了王耀一番心思。妹妹永远都是最细心的人,连多余的糖桂花也被王湾重新装封回柜中,省去了王耀不少功夫。王耀嘴唇翘了翘,将王湾脸颊边无意蹭上的面粉轻轻抹去:“辛苦湾湾了,下次忙你自己的事情就好。说起来,东西打印好了吗?”

“诶?”王湾似乎并没有反应过王耀的话,睁大的眼睛里露出片刻的疑惑,直到王嘉龙在一旁轻咳一声才想起自己的目的:“当然。我,嗯……我再去拌点凉菜怎么样……”

“你们去休息一会吧。”王濠镜抬手扶着镜框打断了王湾未说尽的话,目光缓缓移到王耀身上:“我和大哥来就好。”

只剩下两个人的厨房显得宽敞了不少。明晃的火焰抖动出一片温暖的光亮,燃气牵引着细碎的声响,不算安静,也不算吵闹。本是玩笑的话被王濠镜当了真,牛奶在锅内等待煮沸,许久未做的小食若不是因这次被王耀提起,说不定手艺真的会变得生疏。他不知道王耀是否也会和自己一样,独处的日子处处是对落寞的敷衍,一个人吃着麻木的味道,一个人穿过模糊的梦境,哪怕是少许的期愿也难诉说,即便知道那分明是可以实现的期望。困在寂静久了自然就期待热闹。王濠镜如此,王耀亦如此,于是今日的一切便更像是场突兀的惊喜。王湾在另一边的欢笑掩盖了案板在刀刃割压下作响,王耀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值得她那么开心,却也跟着咧出笑声。

“以前我从来不敢和你们说,”王耀剥去刀面粘上的菜叶,“我一直觉得你们都那么忙,事业好不容易有了进展,正是要命的时候,但有时候我还是挺希望……”他顿了一声,“你也好,湾湾也好,就算嘉龙不在国内也没关系,哪怕只有一个人……”王濠镜等待着未完的句子,可声音悬在半空,渐低的音量模糊不清,转念间又沉回王耀心底。王耀没有勇气说出来,王濠镜深知这一点。他找不出合适的话语回复王耀,因为那也曾经是自己的疑问。家里曾有段紧张的时间,青春期的叛逆被发挥到了极致,每个人的关系脆弱得像块不值钱的玻璃,稍微放松就会破碎不堪。病态的日子得以抛弃,但惶恐不会。根植于皮肤之下的东西,虽毫无棱角却也总归是个折磨。

夏末的午间险些渲染为秋日的雨夜,云间镀上灰烬的颜色。

手上细微的疼痛明显起来,王耀只得清空脑中杂绪放下刀柄仔细查看。食指上不知何时划开伤迹,皮肉外翻,红色的血珠渗出体外于指尖纹路徘徊。

王濠镜一向对声音敏感,听到王耀没了动静便来到身旁:“伤口?是不是太用力,被刀柄下的豁口划破了?”

“或许吧。”王耀盯着血珠没了下文。

“你今天心不在焉的,让王湾给你去贴个创可贴吧,厨房这边交给我就好。”看着王耀依然挂着犹豫的表情,王濠镜轻笑:“如果还要坚持留在这里,再切到手也不一定。”

王濠镜总是有说服王耀的方法,毕竟没有人会喜欢无故给身体开缺口。客厅茶几上的报纸成为王耀空闲的消遣,王湾在身边盯着手机游戏。报纸是王嘉龙从报箱中取出的,三天的报纸整齐地摞在一起,王耀这才意识到已经有一阵子忽略了报箱的存在,如果没有王嘉龙的整理,投递员说不定真的会朝报箱露出崩溃的表情。

 

 

 

后面的稿子找不到了。

   

Away

才发现还有个本子前年早就解禁了…其中一篇。这对我不吃miying所以是味音痴纯亲情向。





就像很久之前那样,飞机裹着气流穿透云层,一切都在颠簸间显得失真。

安全带被下意识握在手间,双眼在大脑的操控下紧闭。在一片黑色的境域中幻想的人与物在视网膜中加速放大,不真切的影像在脑海中顶出一个愈大的缺口,直到来自机器的甜美嗓音溢入缺口将耳边阻塞统统突破,我才敢安心睁眼确定飞机降落的事实。

阿尔弗雷德说我总是过多担虑,飞机降落是他常用来嘲讽的事情。

他说的一点都没错。

拖拉行李声在机舱内膨胀为烦躁的一团,相伴的人们涌向出口。偶然间瞥到窗户上倒映的自己,竟摆着不知所措的表情。明明已经是心智成熟的大人,却可怜得像是被抛弃的孩子——大概是旁人也抱有这样的想法,所以身旁的男人才会停下搬东西的动作推了我一把:“嗨,飞机已经降落完毕了。”

来自他人的提醒要比自己从恍惚的状态中反应过来更加有效。身体准备离开沾染体温的靠椅时,他又摁住我的肩膀摇头,另一只手指向我的腰间:“安全带没解开。”

我敲着脑袋试图再清醒些,随即又朝斜上方望去。陌生人已经搬下了属于他的东西,暂停了前行的动作扭头看我:“行李太多需要帮助么?”

我只好摇头。我没有太多行李,它少到几乎可以用零去概括。这次旅行完全是心血来潮,没有任何准备,只是给阿尔弗雷德打了通电话,再买张飞越大西洋的机票,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我还可以想象这对阿尔弗雷德是多么意外。昨天和他通话的时他正在玩命赶课题,从信号中传出的声音带着一股呛人的辣味。向女王发誓,他昨夜的伴侣一定有事那种没品位的垃圾食品。

“明天我会去找你。”我想从前那样平淡的语气与他讲话,可我很清楚那是用力营造的假象。电话那边咒骂时差的声音于我向他吐露整个计划时骤然停止,转而是难以置信且略带颤抖的声音:“你绝对病了,老天……你竟然还请了假!”

“我当然没病,阿尔。”年少时呼唤他的称号在如今看来已经变得拗口,意识到它的时候我顿了一顿,等到订票网站跳出订票成功的提示我才继续开口:“我只是想为你庆祝一下生日,像以前那样。”

“像以前那样?哈——端着一盘生化武器向我说‘生日快乐’?”

“如果你喜欢,再送你一次也没问题。”

我挂断电话,手机被扔到手臂够不到的地方。我相信他不会再给我任何回复,我需要做的仅仅是将我航班信息发给他。我任凭身体深陷床间,大脑里充斥或现实或夸张的猜想在身体中恶劣地碰撞尖叫。不安的状态与自产的焦虑攀到脖颈处绕成一圈死结,勒得喉咙难以呼吸。

这是一次没有缘由的不安。一夜煎熬后我从床上爬起来的瞬间活像一枚神志不清的僵尸,虽然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阿尔弗雷德坚持这幅模样更像饿了三天的流浪汉。换做十年前他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至少他是还是个又软又黏的家伙,个头最多到我胸前,拽着衣摆含糊不清的叫我“哥哥”。

某种意义上阿尔弗雷德的接机让我松了口气,出于某种安心还是下意识反射实在难以说清。多年来我与他的交流全赖于科技的进步,手机,或是网络。决不能说这样不好,毕竟我们分居两洲,大西洋的海水一望无尽,没有它的存在说不定会彻底断掉联系。可借现代通讯连接的联系就像不完整的碎片,当我将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时,阿尔弗雷德已经变成陌生的样子。

多年挚友已不再熟悉无疑是可怕的事。决定回国工作的时候正是他上大学的年纪,临别前晚他趁我睡觉偷走了我的机票又悄悄地放了回去。我想他总归还是需要我的。如果我当初能选择继续留在这里生活,潜移默化地习惯他的变化,或许也不会在臆想的恐扰中小心翼翼与渐趋陌生的挚友相处。

我揣着满怀惶恐跟着阿尔弗雷德坐进车内。他开车时格外专心,眼睛目视前方,不会主动开口,一如从前。相比习惯性争吵与客套尴尬的话题,这样的安静反而让我感到轻松不少。国庆日的热闹攀着下降的车窗渐渐一拥而入,空气的流动声隔着耳膜变得更加明显,连窗外的声音都被冲散。我向阿尔弗雷德的方向望了一眼,指示数字告诉我车速在提升。

我放低座椅,侧瞥阿尔弗雷德:“当心车速。”

“不会超速。”他低声回应着,随后便没了声音。

手表上的指针已经爬过夜晚的区域,但事实上距夜晚还有段相当长的时间。节日的气氛与空气混在一起弥散,街上的行路人相伴而行,无论他们是为历史而欢呼还是为假日而欢喜,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意。阿尔弗雷德将车驶向我未熟知的地方,陌生的房子浸泡在淡淡光芒中。

我站在房子门口盯着阿尔弗雷德:“你换房子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希望我的声音传到他耳中不会显得太过生硬。他正视着我,头微微仰起又放下,眼镜在我短暂的几秒钟中因反光而闪了一下:“告诉你干什么?难道你能经常来我家做客?”

他说的一点也没错——我并没有知道的必要。

进入房间后我将自己摔在沙发中,柔软的触感给我一种不真实的错觉。“别想太多,”某个清晰的声音提醒着尚且清醒的头脑,“别忘了你是为什么而来。”

——我是为什么而来?

为了给阿尔弗雷德一个未能定性的生日祝福,为了挽救我心中所谓的危机,还是为了我们彼此?

我瘫在沙发中盯着苍白色的天花板,四面的墙面有晴空那么蓝。有科学家研究说蓝色是有助于睡眠的颜色,我从不认为这是值得信任的理论,却依然在一片蓝色中陷入沉睡,直到来自厨房的别的噪音在未被通知的情况下从厨房冲到耳边,敲锣打鼓将我震醒。扬起脖子向厨房张望,除了被摆放的乱七八糟的厨具什么都看不见。我叫着他的名字,但没有任何回应。最后我只好一边拖着步子挪到厨房,一边喊:“你再不说话我就去报警了!”

“你醒了啊……等等,先别进来!”阿尔弗雷德冒了出来,扶着悬在鼻梁上的眼镜接着说:“你离厨房远点,对,再退后一步,站着别动……谢天谢地,厨房保住了。”

我挑眉看着他:“你又有什么把握能保全厨房呢?听听你刚才的动静,活像星球大战。”

“如果你进入厨房没准真的能来一场星球大战。”他叹气,“好吧,和你讲实话,我在切Turducken。我计算了时差,现在应该是你晚餐的时间,我记得你没有在飞机上吃东西的习惯,不知道你会不会饿,所以……”他试探性地看着我,阳光伏在他的肩头,天蓝色双眸躲在镜片之后倒映着我的影像,有那么一瞬间我险些以为他就是我:一面要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与往日无差的伪装,另一面只是整天担惊受怕地揣摩对方的想法,唯恐言表间践踏了联系的纽带。

“哦,该死,我竟然忘了。”他拍了下脑袋重新回到厨房,原本被遮掩的光束扑面而来,在四面蓝色中格外温暖。

虽然被下了厨房禁令,我还是将上半身探入厨房。被分为两半的Turducken卧在案面上,因烤制而酥脆的表皮让我不禁多看了几眼。层层填套的肉质间掺入了米饭与玉米,蔬菜挨着路易桑那辣酱蜷着身体挤在被镶嵌的香肠旁,如果再凑近些一定还能嗅到烤黄油的香气。调料被阿尔弗雷德放在不远的地方,刀在一旁闪着银光。

或许是阿尔弗雷德放弃了阻止我进入房间的念头,他像个保护孩子的父亲将一部分厨具护在身后,十分平静地将案面上的刀甩进抽屉里。他的手在处理Turducken一时蹭上了些油,所以只用胳膊碰了我一下:“去餐厅那边坐着,午饭马上就好。”

“那Turducken呢?这些已经足够多了。”

他无所谓地回答:“Turducken是为了给节日应景的,你总要吃点顺心的东西吧。”

他将所有食物端到餐桌,而我从角落的冰箱中翻出两瓶啤酒,一边开瓶盖一边自言自语:“你吃过午饭了吗?我猜肯定没吃,电脑还开着,上边还有没写完的论文……盯着酒干什么?没听说过酒助兴吗?”

两只瓶盖循着肉眼无法捕捉的弧线滑出阿尔弗雷德视线,这绝对可以算是完美的投掷,但没有人会在意它,阿尔弗雷德的关注点始终在于啤酒本身:“老天,你要助兴?把我家变成你一手营造的精神病医院?千万别忘了你上次做了什么?”

“我当然记得,我把你推进了河里,还吐得一发不可收拾……”我漫不经心地将切成细块的Turducken放进口里,“这次你完全可以放心,啤酒的酒精浓度连十位数都攀不上,和上次的酒差远了。”啤酒瓶上还冒着白汽,人造的温度蹿着指尖纹路圈住了整只手臂。麦色的液体因外力而斜成扭曲的形体,顺着瓶口流进喉咙。太过冲猛的行为几乎要将内脏炼成冰块,明明只是吞进肚子里,却连头脑都被辐射出作响的状况。脸颊在发烫,或许已经透出赤红的颜色,皮肤之下的血液沸腾般外涌。身体以最快的速度从内部爆发出火星,点燃了几近疯狂的温度。我低垂着头,胡乱地将分成细块的肉食吞咽入口。阿尔弗雷德夺走了手边的酒瓶,瓶上的水汽在松握间被尽数抹去。他在我面前伸出手指,用难得低沉的声音开口:“知道这是几吗?”

“当然知道,是‘4’。”

于是他放下手,重新靠回对面的椅背上。我原以为他放心于我的情况,刚将食物放入口中打算压一压翻腾的胃,他又开口:“看来你还没有进入状态,那我就勉强等一会在处理你的隐患吧。”

悬在喉咙里的肉几乎把我呛得半死,有那么几秒我简直想趁着头脑还清醒把他的脑袋压入酒瓶里。

我斟酌着还击的句子,事实上我已经挑出了最具代表性的词语组成了足够恶毒的语句,可惜脱口而出前看到了阿尔弗雷德的双眸,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生日快乐”,声若蚊喃。

阿尔弗雷德放下端起酒瓶与我对视。他似乎来不及反应,或者是因为他有意的,所以一点回应都没有。

我只好重新咬重音节:“生日快乐。”

而阿尔弗雷德的回答既不是“谢谢”也不是“你没准备生日礼物”,他只是淡淡地盯着我的眼睛:“你并不是为了庆祝我生日快乐而来。”

是个尖锐的回应。

阿尔弗雷德的影像开始在我的世界中分裂出重影,它们缓缓散开,又缓缓合并。

他又说:“你吃了以前一直不堪忍受的Turducken,失控地喝酒,以及最开始不符合你的风格的突兀计划,亚瑟,你为什么要来?逼着自己做厌恶的事情,这听上去毫无趣味。”

我为什么要来?这个问题在我艰难地丢掉后,竟然又被阿尔弗雷德抛了回来。我可以随意编造一个毫无漏洞的借口敷衍他,欺骗别人要比欺骗自己容易得多。

而我下意识开口:“我想回来看看你究竟变成什么样了。”

我本应咬碎那些可笑字母,却无法阻挡倾吐的欲望。眼前的一切染上淡淡的光晕。我的面前有三个阿尔弗雷德,他们同时露出犹豫的表情。或许我也应该趴到镜子前看看自己是怎样的表情。我确实这样做了,影子在地板上来回摇晃,隐约间只觉得自己像个漫步太空的航天少年,一路都在与失重费力对抗。

醉酒的人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出来,我很清楚这一点。

狭小的浴室里回荡着愚蠢的回声。手掌盛水拍着脸颊,湿漉的碎发贴在前额。抬头时镜中的自己依然挂着鲜艳的额色,看上去毫无转机的余地。

时间与安静偶尔也可以混合为最有效的镇定剂。我站在镜前,镜中的人也与我摆着相同的姿势,我露出茫然的神情,他又以同样无措的目光回应我。仿佛惊醒,我突兀地意识到我是如此不堪一击,悲从中来,嗓子无缘由地里滚出破碎的呜咽声,眼界被外涌的液体抹为模糊的一片,断断续续的泪珠混着多余的水滴贴在下颚摇摇欲坠。全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从内部的细胞到外体的毛孔都在无助的喧嚣。

我究竟是恐惧阿尔弗雷德的变化,还是更恐惧阿尔弗雷德的戳穿呢?

如果我早点和阿尔弗雷德点明而不是自己催化着糟糕的情绪,一切会不会更好?

在幽闭的空间中我失去了时间概念,短暂的时刻似乎比想象还要漫长。门的另一侧是阿尔弗雷德乱序的敲砸声,他呼喊我的名字,而我难以回答。压抑已久的心情因为酒的作用失控地爆炸。我捂着脸低微地啜泣,哪怕是无意义的拟声词也沾染着哭腔。我能回答他什么呢?“我真正的目的只是想看看我们究竟算不算朋友,我一直以为所谓危机的罪魁祸首是你,可看样子我们谁也逃不了干系”?不,光是想想就已足够丢人,何况是说出口。我要耗下去,借着没消散的酒劲装疯卖傻,等到第二天天亮,我便可以忘记为借口凭借早已订好的机票落荒而逃。

我将身体抵在门上,这样阿尔弗雷德就无法进入,恍然间我睁着醉眼去看镜中的自己,他却已为一片朦胧的泡影。阿尔弗雷德是从这时进来的。他用蛮力推来了门,我则被理所当然地冲到镜子上,下面的水池隔着脂肪层顶得胃剧烈翻滚,这个姿势只要再保持一秒就可以抱着水池来一次畅快淋漓的呕吐。

我没能得逞。阿尔弗雷德把我从背后拎了起来,他显然是想抱怨我,即将张开的嘴唇在目睹我的惨象后又戛然而止。他抹去脸颊上杂糅的液体,可抹不去哭啼的音节。我推开他的手,关节同它的主人一样僵硬,或许他想安慰我,又或许他什么都不打算和我说,他再一次开口,又再一次沉默。

必须有什么回应才不至于让一切可怕到凝固。我开口,开口便不受控制的呕吐着“对不起”,反反复复地搅着未能明了的感情将它们全部倾泄到阿尔弗雷德身上。

多么愚蠢,在七月四日这样值得欢呼的日子里。

“嘿——亚瑟,你好好听我说!告诉我你怎么了,我来帮你解决,我们一起承担,好不好?”

我就这样被他那句“一起承担”打动了,荒唐得不可思议。以前敢说或不敢说的话语统统外砸,内容从脚下出发沿海岸绕着北冰洋转了几个圈,说出的东西越来越离谱,到最后意识已经变得模糊一团。隐约间我听到阿尔弗雷德说了什么,他也许在笑,但我不确定。毕竟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七月四日的记忆存档停止于此。第二天被阿尔弗雷德从床上唤起,我才算重新有了意识。醒来后入眼的是满目晨光,他拿着我的手机在面前晃着,屏幕上显示着我的订票信息:“如果你现在起床,那么返航的时间还比较充裕。”

我哑着嗓子开口:“你又翻我的东西?”

“又?”他咬重了音节,眼珠转了两圈,然后不明意味地笑出。他推着我去洗漱,早点难得是普通的面包。他似乎早已吃过了早点,修长的手指对键盘痛下狠手,噼里啪啦地敲出论文后续,正常的反而叫我怀疑昨日记忆里的的闹剧究竟有没有存在过。

阿尔弗雷德送我到了机场,一路上他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双眸比天空的颜色更加澄澈,眼底倒映着他所目及的世界。

“昨天中午,我都和你说了什么?你回答了没有?”我抬起手腕装作查看时间,玻璃材质的表面有阿尔弗雷德模糊的轮廓。

“什么都没有。”他回答的语速也许可和宇宙第二速度媲美,敷衍的意味显而易见。强求不愿说实话的人道露真言并非易事。既然他能如此轻松地回应我,想必也没有太过荒谬的事情发生。在大厅等候飞机时阿尔弗雷德坐在我旁边,他谈起了毕业后的打算。我竖起耳朵等待下文,片刻后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想来英国进修?”我不确定地对上阿尔弗雷德的眼睛,他点头,正打算解释什么就被广播中的登机提醒打断。

他催促我去安检口,临别前朝衣兜中塞进一张折叠歪扭的纸条,来不及我反应便把我推进安检口。

“一路顺风,亚蒂。”

我听到他如是开口,伴随着愉悦的口哨声,惊喜的像一场梦。

说来可笑,度过安检口时脑中混沌一片,各种各样的片段在眼前万花筒般浮动,连走动都显得艰难。太阳穴旁的血管加速震动,直到我在座位稳下眩晕感才层层退却。纸条躺在胸前,指尖贴着纸面。提醒吊胆地将纸条展开放在手心中,边缘还留着被撕下的痕迹,似乎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东西。

意识到这个事实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我忍不住屏住呼吸。纸条字迹潦草,似乎是阿尔弗雷德尚年幼时留下的东西,可能还是在上中学前的笔迹,幼稚的字体难免惹人发笑。我无法从被有意裁下的片段中了解过去的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至少有一句话是完整的,落泪感猝不及防地拦在眼前。

——“我和亚蒂永远都不会分开吧!”


   

Agonique

旧坑的参本文,早就解禁了所以现在发出来吧。扑克设定。



“您不应该在出现在这里,晚宴还在继续,大臣们会因为您莫名的缺席而困扰。”

王耀将清茶端到弗朗西斯手边,新鲜的白气裹着并不甜蜜的气息升越于两人面前。卧在桌案的书弗朗西斯被翻过一页,故事的插图贴在被火光映红的木纹纸面,血淋淋的尸体在文字夹缝间摆出扭曲的姿势,过于残忍的情节令王耀无意识皱紧双眉,即将溢出唇角的话停在唇边。

“他们才不会在乎。”弗朗西斯垂眼看着纤细的茶叶在瓷杯中轻微地晃动,等待片刻听不到王耀的声音,他顺着王耀的目光看向窗外,悬浮半空的光团迸裂出鲜艳的烟花,浅色的发丝沾染上耳边的浮光变成了夸张的颜色。弗朗西斯“啪”地将摊卧在案的书合起,又轻笑起来,挂着一副明知故问的表情缓缓说道:“那么你呢?现在骑士阁下已经想起自己现在本该坐在其乐融融的会厅里,举起酒杯对小阿尔的新年祝词洗耳恭听了么?四国政要首次在充满节日气息的日子里欢聚一堂,这可是个大事件。”

王耀依然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嘴唇抿在一起,只发出沉闷的鼻音勉强算作对方片国国王的敷衍回答,仿佛他早已在某个未被察觉的瞬间变成一尊来不及完成的石像,被衣装包裹严实的身体在赤裸的目光中触碰到几近被窥伺的错觉,只能尝试收敛不耐的情绪,站在被阴影笼罩的一旁等待弗朗西斯离开。

弗朗西斯托腮盯着全身僵硬的王耀,眼眶中溢出不尽笑意,他托起杯座,染尽一身青碧的液体在圆壁间摇荡不安,隔着手套,连灼烫的温度都露出少许难得的温顺。

“别这么紧张,你看起来就像守卫领地的野兽,恨不得咬烂入侵者的喉咙。”弗朗西斯起身靠近王耀,手指攀到脖颈边,缓缓滑向喉咙的位置,夹杂暧昧的气息扑在王耀耳边格外发痒,“哥哥我啊,只是看到耀也恰好用着冠冕堂皇的借口悄悄离开宴席,所以想来和耀打个招呼,仅此而已。”

他握住王耀的手腕,嘴角咧出一份微小的弧度。壁炉中的火星朝四周溅出炸裂声,紧挨王耀手心的剑柄还冒着雪花般的冰凉。碍于等级身份的王耀不愿再吐露任何言词,只是松开了握剑的手,用冷静的声调说道:“您是知道的,我一向不愿在那样的场合出场。至于您不考虑后果离开宴席,又擅自进入我的房间,很容易被其他的国王抓到把柄,如果不是有什么难以告人的目的,又何必用胡编的理由跟着我进来?”

他将身体后仰了些,与弗朗西斯拉开一段距离,金色的双眸满是警惕,反倒是眼底倒映的火光罩住些许棱角,以至王耀还能维持他少有耐心地模样。

弗朗西斯轻声叹了口气,嗓音里覆着一层低沉的情绪:“那座钟很漂亮。”

听上去有些不着边际,看他过于认真的眼神却又不像是随意扯远的话题。听不到下文,王耀才接上弗朗西斯的话:“是先父留下的遗物。”

烟火在黑暗的云间升跃,纤弱的光芒穿透了边窗。脑海中模糊的碎片重叠成崭新的影像,封死的记忆在不恰当的场合逐一觉醒,跑马灯般在弗朗西斯眼前扭成狰狞的一团,宛若深林的瘴气强迫他亲自扼住喉咙陷入窒息。

“你……”王耀调整着他的措辞,“您不舒服吗?恕我冒昧,您看上去的眼神就像一个受伤的孩子。”

“只是随口一问。”他将脸颊边垂落的碎发别在耳后,显然并不在意王耀的失礼。钟鸣盘旋在上空,未等一个音节落定便没了声音。“已经很晚了,”他自言自语般走到门边摁下把手,对王耀挤出笑容,“再不回去的话,就会被发现了。”

绕着轴框旋转的木门发出喑哑的呻吟,暗红的漆调掩盖了身后的一切。壁炉里的薪柴染上灰黑的印记,嚣张的火舌也愈发黯淡起来。王耀盯着泛起陈旧味道的座钟,混乱的记忆在他的身躯中悄然惊醒,耳边隐约是喧闹的假象。

“这种感觉……真是糟透了。”

他低喃着,重新握住腰间的剑,许久才不甘心地松开了手。

 

王耀最终也没有回到宴席。

如此失敬的行为果然不巧被那些年迈的大臣发现了,个别好事者更是不肯放过说教王耀的机会——“资历尚浅”的王耀难免会成为嫉妒的根源。劣质的本性趋势无能者逾越身份和等级与王耀针锋相对。他们将王耀不合礼法的行为传到了阿尔弗雷德与亚瑟的耳中,可阿尔弗雷德不允许对王耀使用任何惩罚措施,只是命令亚瑟形式上予以警告。面对有些严肃的警告,王耀讲不出任何合理的借口来为自己辩解,因为真实的理由本身就像是伪造的谎言——心底的不安使王耀难以忍受乐器喧闹的场合,而人们通常不愿相信不安的预感。

偶尔王耀会想起那晚弗朗西斯难以言喻的眼神,某种说不出缘由的共鸣让他再次想起年幼时遭遇的不幸,深埋的痛苦与耻辱随着流言蜚语冲击着王耀伪造的平静。

心怀恶意的言辞随着时间消散在不被阳光照射的角落里,钟声鸣奏出黎明。集市上冷清了少许,人们渐渐从新年的热情中挣脱出来,日历翻过了一页页,庭院的花枝冒出新芽。外交上的事务如同发酵的面团膨胀,不少本该由国王出席却又毫无实际意义的会议都被阿尔弗雷德丢给王耀处理,索性能有马修替王耀分担些工作,否则王耀一定会恶狠狠地诅咒阿尔弗雷德每天都能吃到亚瑟亲手烹饪的食物。

王耀不知道阿尔弗雷德在想什么,但不给其他国王情面总归不是什么办法,伪造的平静需要维持下去,过分的怠慢迟早要成为闹剧的理由。王耀找不到说服阿尔弗雷德的借口,而亚瑟只关心自己负责的事情,对阿尔弗雷德不闻不问的态度让王耀更加恼火。

王耀见到弗朗西斯的次数多了起来——拜阿尔弗雷德所赐。阿尔弗雷德与弗朗西斯同意解除边境的一部分限制作为推进贸易的手段,为了不使边境的缺口失去控制,王耀不时会按照阿尔弗雷德的命令将新拟定的文书交给弗朗西斯。新拟定的章程不断地下达到王耀手中,这样下去就连王耀自己都会怀疑自己见弗朗西斯的次数要比见自家国王陛下的次数还多。可这样似乎也没多坏。和弗朗西斯在一起的时候王耀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轻松,而弗朗西斯也不再是外界眼中轻浮的形象,这是从未有的情况。

弗朗西斯见到的王耀总是要显得比上一次疲惫,他以为是筹备贸易的事情拖垮了王耀,但真正消耗精力的是在王耀桌案上垒成山的文件。每当王耀看到阿尔弗雷德强行批准的军费指令,喉咙里就会泛起轻弱的窒息感。印在纸上的文字究竟是怎样的意味已不必多说,每个富有雄心的国王总是想要触及更高的地方,和平年代一向是蓄攒力量的好时机。

亚瑟看得出交织在王耀心头的焦郁。

他邀请王耀到庭院中饮茶的次数多了起来,春风摩挲树枝的细纹,阳光投射的阴影从枝桠的缝隙间滚落到瞌睡的花丛中。精心捡炼的茶叶浸泡在精致的容器内,冒着水汽的茶面映着亚瑟扭曲的倒影。

“亚蒂,你真的应该去和阿尔弗谈一谈。”

“我能谈什么?”亚瑟听着王耀言语中透着隐晦的烦躁,宝石般的眼睛里是平淡的笑意。“既然知道阿尔弗听不进去别人的话,又何必浪费口舌。”他朝前倾了倾身体,“不过阿尔弗不肯去参加会议,说不定也会有其他人不愿参加,不管怎样也能分摊掉一些指责。你知道怎么做吧?”

 “这样做除了误导舆论没有任何好处。” 王耀握紧了杯柄,“先是惹怒各国顽固不化的老家伙,然后再利用他们为其他的国王们提供一个开战的借口,你明知道他们都想寻找打破和平的突破口……”

“我可什么都没说。”亚瑟笑出声。

“你……你们一开始就和阿尔弗雷德做好战争的准备了……”

亚瑟依旧是笑着,祖母绿的眼睛在阳光中胜过了璀璨的宝石:“上次宴会中费力斯安诺无意说到王湾,她的军衔又提升了一个等级,你不在宴席上所以非常遗憾的错过了这个消息。阿尔弗雷德还怕影响你的心情所以不允许我告诉你,我看已经没必要了。”亚瑟顿了顿,又接着开口:“如果你是为了不与王湾在战场上相遇,那么你迟早会在牢狱里见到她,我是说——你在笼子里,她在笼子外。王家的力量早已被红心国打散,黑桃国不需要弃子。你与贺瑞斯之所以能在十三年前的灭族案中活下来,仅仅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意识到你的能力可以对其他国家形成牵制,为了活下来所以接受王室对你的一切安排,这不也是你甘愿承认的事实吗?”

看到王耀异样的眼神,亚瑟又补充道:“我不想揭开你的伤疤。但是你如果你不愿更正你的态度还让元老院的老不死们知道,就算我和阿尔弗雷德插手也救不了你。” 

“那之前决定与方片国加强往来,是为了争取作战同盟?自从那场革命之后,方片国变成最低调的国家……”

“你以为方片国没有筹划战争的打算吗?”亚瑟抬起头,树梢的阴影落到了金色的发丝上,“不过是接着贸易的借口暗中架空他的实力,顺便看看波诺伏瓦那家伙能装到什么地步罢了。暂时的安分可以积攒爆发战火的力量,你怎么还不明白呢?”

不是想不明白,只是不愿承认。王耀看不到自己的脸色,但他知道那一定很难看。亚瑟温柔的模样让王耀感到了失望,他抿紧了双唇再也没说什么,只是将杯中剩余的红茶饮尽。

 

午后的阳光、远方的鸟鸣、入腹的暖茶与无意义的对话一同对王耀宣判了死刑。

 

王耀有些恍惚地走在石子铺垫的小路上,藏在两只手套里的手微微发凉。当他走上城堡的楼梯时,刺穿窗户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打在了身旁的墙柱上,随着动作的变化,扭曲的黑影在大理石的表面上留下蛇蝎般的身躯。

“哥,你不舒服么?”王嘉龙朝王耀走过来,他的出现显然不在王耀的意料之内。王耀收起惊讶的表情摇了摇头,暂时将片刻前不愉快的记忆扔在身后,开口道:“你不是应该准备会客厅的事情吗,怎么在这里?”

“方片国的国王想要见您,所以我只好来找你了。”

“波诺伏瓦陛下?”王耀皱起了眉,“这是骑士的会议,国王为什么也要来参加?”

“不,他应该是有另外的事情,指了名要见你,现在正在会客厅里。”

“我知道了,和琼斯陛下通报过了吗?”

“这……我不清楚。”

王耀的表情渗出更多疑惑。他简单叮嘱了王嘉龙早些完成工作,随后转身朝会客厅的方向快步走去,空荡的走廊回荡着急躁的脚步声。他深呼一口气,拳头向门上前敲了两下,紧绷的神经嗡嗡作响,扑到门扉的呼吸浑着带着湿润的快要哭泣的的味道。如果不是理智支撑着王耀的头脑,被亚瑟引发的愤怒就已经在推开会客厅的门的瞬间顺着手心的力道爆发出来,差点将将屋内的罗德里赫惊吓出声。

弗朗西斯没有重要的事情值得与王耀商讨,这出乎王耀意料。用弗朗西斯的话说,他只想来“与朋友聊聊天”,但王耀看不出弗朗西斯的哪一句话能证明他们彼此是朋友。王耀几乎是被弗朗西斯哄回了自己的卧室。“本来还是想和你好好地聊一会天,但你的状态真是差到了顶点,看见你的时候活像一具从封死的棺材里爬出的尸体。”弗朗西斯一边说着,一边把王耀摁倒椅子上,明明做出一副快要离开的姿势,却又不肯多挪动一步。

“您怎么不走了?”王耀挑眉看着弗朗西斯,发出了生硬的笑声,“舍不得我?”

“是啊,我在每个看不见你的瞬间都深切地想念你。”弗朗西斯拉过一把椅子做到王耀面前,内心有什么东西闪烁着昏暗的光,“你还有要做的事情么?没有就休息一会吧。离会议还有一小时,你看起来太累了。”

房间里没有任何不易公开的机要文件,把弗朗西斯留在这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确认了这样的认知后,王耀缓缓稳住了摇晃的神经,只剩下思绪的触角粘黏在脑内的皮层中缓缓蠕动。或许真的是太累了,尽管有红茶淌过了喉咙,但那里依然发出撕裂的疼痛,从裂口灌进的凉气阻塞了声带的震动,以至王耀不愿发出任何声音。

光线渐渐沉到了王耀的身后,面前的人落入浅淡的暗色中,梦境般的颜色却格外真切,稍不留神就会陷入沉睡的错觉。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反复做着同一个梦。”

在弗朗西斯的指尖上沾着少许鲜明的光,小小的一团点亮了眼中的瞳光。在王耀落入梦境的云端前,弗朗西斯的声音唤醒了虚弱的神经。 

“刚睁开眼时,意识还被梦里的故事包裹着,或许是梦境太过真实,便觉得身体浸泡在失真的空气里,连喉咙都忍不住发出哽咽的声音,”弗朗西斯叹了口气,“那一定是个糟糕的梦,但里面藏着怎样的故事,除了一团模糊不清的画面,我……”  

带有阳光味道的风惊扰了梦境,影子在空白的背景微微颤动。

弗朗西斯缓缓垂下眼睑:“我已经记不清了。” 

 

弗朗西斯的童年出于及其尴尬的境地,从他有记忆时就被混乱的局势包围,而他存在之所以能被允许仅仅是因为他的出生提供了争夺权力的伺机。当天空被白昼充斥时,他跟在几位老师身后学习必要的东西以便他不会因无知为皇室丢脸,夜晚时分则被当权者锁在宽敞的房间中,密密麻麻的星空使弗朗西斯陷入无止境的不安。被当做一个傀儡胆怯地接受伪善者的安排,这是他难以遗忘的阴影。

当权者的禁令使弗朗西斯无法触碰到蜡烛,这一做法倒也颇有效果,房间的黑暗总能引诱弗朗西斯濒临窒息,当他在十六岁获准那少得可怜自由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能忍受房间中有黑暗的存在。回想起自己的十六岁,弗朗西斯觉得自己幸运得不可思议。叔父的猝死使弗朗西斯得到了少许的自由,当权的温和派考虑到王室的形象勉强准许弗朗西斯跟随出访黑桃国。那是弗朗西斯初次踏上异国的土地,命运的剧本推送他走到影子的身边。

弗朗西斯逃避宴会的天赋,或许是在他的十六岁初见端倪。

晚宴是外交的常用手段,但这并不能打动弗朗西斯。与黑桃国的老国王相处后他愈发为自己的身份而感到尴尬与无助,自由的压抑掐住他的内脏,包裹在体内的苦楚几近决堤。如此濒死的错觉催促弗朗西斯用一口巧妙的借口躲避开那些监视者离开了会厅。那时弗朗西斯的面容还不为众人熟识,只要足够小心便可以充足地享受这短暂的自由与安宁。

他漫无目的地前行,最终坐到喷泉边缘。但那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时隔多年,除了“偏僻”一词,弗朗西斯也很难对数年前的事情描述清楚。喷射的水滴打湿他的衣角,水柱的顶端倒映树梢的月光,几片叶子飘在空中,静谧的夜空一如既往。

“一个人迷路了吗?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你。”从头顶飘来的声音险些叫弗朗西斯吓得翻进水池。他抬头接着月色看清了对方,是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手里捏着一根粗绳,上身趴在窗户边缘仿佛是一只慵懒的猫。

“看你的衣服像是方片国的,是跟着谁家来晚宴的贵族小孩?”他甩了甩手中的绳子,“如果你不上来的话可是会被那群人发现的,上来吗?”

弗朗西斯并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思考什么,“这个是谁?”、“会对我造成威胁吗?”,诸如此类的问题都被他遗忘在脑后。说出来倒也可笑,他只是莫名觉得,这个少年是值得信任的。

“已经好几天没和人说过话了,憋了我好久。今天看见你能聊上几句真是太好了。”少年将绳子扔下,一边自言自语,“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完。”

窗台的构造让弗朗西斯费了些力气才爬上去,没有过度攀爬经验的他额头上已经冒出些汗滴,注意到细节的少年忍不住发出低声的笑声:“你们贵族没有体能上的训练吗?”

弗朗西斯并不去回应少年的话。他倚在床沿旁,夜风亲吻着被汗水沾湿的发梢。

“往这边点,你那样会生病的。”少年朝他摆摆手,又拍了拍自己身边,“来坐么?”

弗朗西斯没有丝毫犹豫的意思,转身便坐在少年身边,贴近的距离给了他难得的安全感。有很久弗朗西斯都没有如此放松过了,他甚至认为这是自己有生以来最美好的夜晚。弗朗西斯等待着少年的后话,他相信这个少年会带给他意想不到的惊喜,然而少年却像是忘记了熟知的剧本不肯多开口一句,直至最后,是弗朗西斯感到不耐烦才打破了沉默。

“你也是贵族么?”

“大概咯?”少年发出一声嘲笑的鼻音。

或许是个私生子,想到这里,弗朗西斯又下意识开口:“这里好黑,你不点灯么?”

 “我不能点灯,门被上锁了,晚上也不允许出去。” 少年摆弄着耳边耳边的头发,垂下的目光落到地板的月影上。

听上去就像一段熟识的往事。弗朗西斯尝试拧动门把,无法开启的门扉令弗朗西斯更加兴奋。“那你晚上要怎么度过?”他努力遏制住没有源头的兴奋感,小心翼翼地斟酌词汇,“不会……孤独吗?”

“慢慢习惯就好了,”少年轻笑起来,“不然的话又有什么办法呢。”

 

噗通、噗通。

心脏仿佛接触到扩音器,脉搏的声音蹿到了耳膜旁,放大的回声中浸泡着遥远的感知。

弗朗西斯的眼底辗转着一层闪烁的悸动——没有光的夜晚与无法离开房间的少年,这是一场不可思议的奇遇。遇见同类是多么难以置信的事情——弗朗西斯只能用相恨见晚来描述自己的心情。少年不肯透露自己更加详细的身份,而弗朗西斯同样如此——他们甚至没有弄清楚对方是什么名字。

可谁会在乎这些?如果不是遇见少年,弗朗西斯根本不会发现自己颇具健谈天赋。他们谈论了如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私藏蜡烛,交流了装病的经验,可少年的经历显然要比弗朗西斯的经历更加有趣,他在偶然经过仓库时偷了几根绳子,只要把握好规律就可以从窗户上爬出去体验自由的夜晚,这样的运气确实让弗朗西斯开始羡慕起少年。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短暂,可谁也不肯让这难得的相遇被注定的分别截断。散发银辉的指针滑向下一个刻度,窗外传来少许嘈杂。弗朗西斯对这样的声音熟悉至极,那是来自监视者们的警告。

“我猜,现在你必须要走了。”少年关上了敞开的窗,避开了清浅的光束,玻璃不再透亮。他从床褥下掏出一条拧在一起的铁丝,在弗朗西斯急虑的目光中将铁丝插进门中,还不忘叮嘱:“平时我是不怎么用这招的,不过看你这么紧张的样子我就勉为其难地救你一命好了。这个时间不会有人在走廊间,你出了这道门,朝右边第二个楼梯下去,左拐进到墙壁是紫色的连廊里,直走你会看到那里有一个不太明显的楼梯,下去后你一定会认得回去的路,到时候就会有守卫了,你要小心。”

“那、那我们……”弗朗西斯几乎说不出一句通畅的话,“你的……”

“快跑吧,你不希望来不及对吗?”少年推着弗朗西斯的背,隔着一道越发狭窄门缝,弗朗西斯看到一份不完整的微笑。

经历过过度的紧张,当弗朗西斯回到宴厅,他已经忘记了片刻前的路线。但少年的模样还描摹在他的心底,他反复地在眼前重复着少年的面容,他本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忘记少年的模样。

可少年的模样终究化作了一片光影,烟雾般不留痕迹地散去,缥缈如梦。

 

当夜间的黑暗还来不及被清晨的白炽吞噬殆尽,当初生的光线钻过窗帘的缝隙,当世界在苍穹下欢呼雀跃,记忆无数次在眼前潮起潮落,而这一次,海浪平息后出现的是黑桃国骑士的模样。

 “人难免会忘记东西,”乏困间王耀模糊不清地开口,“更何况是梦。”

“对啊,更何况是梦……”他凝视王耀的眼睛,又轻轻叹气,“说起来,你可能一定不知道吧,我的卧室里有一座和你的一模一样的钟。年老的佣人告诉我这座钟是两代前国王的收藏品,从风格上看是黑桃国的工艺。它被保养得很好,总是崭新的样子。新年的那夜我确实是有意要近你的房间。那座钟在去年七月再也不肯转动了,正巧是我生日的那一天,醒来的时候看到它死掉般站着让我不知所措。宴会前我从阿尔弗雷德那里听说你有一座和我几乎一模一样的钟,所以我想问你有没有修理它的办法。”

诺拉建议弗朗西斯把它挪到一个更恰当的位置,但他坚持它会一直安静地待在那里。它只属于那个角落,不知何时弗朗西斯开始这样想,如同太阳与月亮的轮回,他把那当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摆在角落里的钟表无法被强光罩拢,青灰色的棱角与暖色的壁纸格格不入,即便将窗帘全部扯开,也不会有一丝光辉落在在银色的钟摆上。

 “我还小的时候,每个夜晚都关在房间里,因为我最初是作为政治傀儡而存在的——你一定对这个很熟悉。我最喜欢的东西是卧室里那座古老的钟,因为没有人愿意在黑暗里陪我聊天,连那个唯一能聊天的人都见不到了。虽然滴答滴答的声音足够阴森,但要比什么声音都没有好。有时会有漆面掉落,但毕竟也是老东西了,被掩盖的金属重见天日,月光之下还可以冒着细微的光……它驱散了我的恐惧,它承载着我的不安。”

温柔的声音里透着僵化的感情,窗外的风声覆盖了颤动的钟鸣。

“王耀,你真的想不起来什么吗?”

“我……抱歉,马上就要到会议的时间了,请允许我离开。”

逃跑的样子一定很狼狈,但王耀已经无法估计那么多了。

 

既然做不到冷静,那么只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就可以获得暂时的安心。

王耀开始有意识地推脱与方片国有关的事务,与此同时军务令他忙得焦头烂额。边境不出亚瑟所料,有人利用缺口进行非法物资的转运,当阿尔弗雷德允许马修前去调查时,事态已经恶化到极点。梅花国的内乱点燃了封装硝烟的伪装,躲避镇压的革命者逃亡到邻近的国家,为伊万首先打破和平时代安宁提供了充足的借口。

难得空闲的时候王耀会朝着座钟发呆,放空的眼睛照不出任何东西。外交事务的减少也为王嘉龙支付了更多相对自由的时间,王耀便命令他将卧室的座钟封装送予方片国的王室,找不到理由的行为使王嘉龙担忧王耀的情况,却又不敢妄加相劝,只是怀着忐忑地心情将老古董从王耀屋中挪了出去。

收到座钟的时候弗朗西斯感受不到丝毫的意外。他本想把它放进自己的卧室,但是思考后发现房间的格局会显得有些可笑,便干脆将处置权交给了诺拉,至于那个老家伙的下场如何,已经不是弗朗西斯关心的问题。他在军队里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又命令瓦修暗中铲除了大批叛乱者,误杀无辜者的行为使诺拉不听瓦修阻拦向弗朗西斯抗议,除了被弗朗西斯禁足,诺拉没有任何收效。

“诺拉,方片国将与梅花国结盟。” 

这是诺拉最后一次听到弗朗西斯的声音。

从被人摆布的傀儡到令人敬畏的国王,弗朗西斯有比任何人隐藏都深的冷漠。

 

鲜花在这蒸腾的阴森的被诅咒的七月遍野。

 

蛇信滑过封冻的信任,鲜血浸湿了剑的锋芒,勇士的号角在灰色上空回荡,羸弱的生命争夺战争的荣光,大火缭绕的废墟上横卧残尸。

濒死的光阴,濒死的记忆,与濒死的信仰。

王耀重新披上了铠甲,士兵的怒吼震撼了耳膜,这让他心中压抑已久的情绪得到舒畅。重新站在战场中厮杀的感觉十分爽快,即便是温热的血衣沾湿了脸颊也不会使王耀感到困扰。他的剑指向了瓦修,每一步的前进都是激烈的决斗,没能逼出弗朗西斯亲自出战,王耀显得有些失望。

 

王耀不曾知道,弗朗西斯一直将十六岁的经历作为自己的赌注。至于这份赌注究竟是为了什么,就连弗朗西斯本人也渐渐有些不明白了。

 

温热的风吹散了硝烟,城墙边的野花摇曳。

通向王城的道路一片死寂,在宫殿中俯望的弗朗西斯在脑海中摹画王耀狰狞的模样。梅花国前来支援的军队进入弗朗西斯的视野,他与王耀站在不可目及的两端,难以预知的未来向他们缓慢前行。

在这濒死的七月,濒死的座钟发出濒死的声响。


   

退相干

整理电脑发现了一些旧坑的东西。虽然很多都坑了…退相干这个设定我还蛮喜欢的,虽然是两年前写的东西很多内容都莫名其妙而且前言不搭后语还中二,不过那时候我还真的挺喜欢这个脑洞的。顺便一说里面的葵是长大后的菊回溯到过去的未来的菊,因为年轻时中二想统治世界做出没法挽救的事追悔莫及所以想杀死过去的自己。原来设定老王先后换了两个男票,而且一直都暗恋罗慕(本来想写狗血剧来着。

总之在lof上存个档,不打tag了。



1

亚瑟再见到王耀,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坐在学生会办公室里的他依然在为活动预算感到头疼,被退回的申请让他不断地怀疑王耀在时究竟是如何利用花言巧语将罗慕路斯的脑袋搅成一团浆糊。

连绵的阴雨落入茂密的叶间,灰色的天空包裹着看不清轮廓的太阳。连接电脑的音箱正在播放海顿的第一号弦乐四重奏,亚瑟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从百年不遇的挫折中感到少许安慰,可显然它不能与王耀的出现相媲美。当学生会副会长王耀进入办公室的一瞬间,学生会会长亚瑟·柯克兰迫切地想将自己的职位拱手让给王耀——只要这辈子最再也不用与罗慕路斯打交道。一瞬间他的脑中冒出了各种花式问候语,如果不是理智还在,或许他真的会在不重复形容词的前提下用包裹糖衣的赞美将申请经费的事情重新推回王耀手中。

雨似乎又大了些,雨滴更加用力地拍打窗户。王耀的头发上还沾着新鲜的雨水,透着黑色的液体顺着发丝下行,掉落的液体沾湿了王耀的衣领。

“嗨,王耀,”亚瑟伸手拧低了音箱的音量,“你回来了。”

“哈桑教授说他把销假条让你帮他保管,我是来销假的。”

“确实是在我这里,我先找一找……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要请假回去收拾他妈妈的遗物,该死,从我进学生会开始,这已经是第三年了。”

亚瑟翻遍了左手边的所有抽屉,然后又拉开了右手边的抽屉。当他合上所有的抽屉打算告诉王耀销假条可能被他遗忘在宿舍时,王耀已经开始在亚瑟的对面撕下了一张销假条。

“它被你压在申请书下面了。”王耀撕下被自己弄湿的销假条,语气透着几分不耐烦。

“噢……抱歉,是我忘记了。”亚瑟咧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又将桌面上散乱的东西一一整理起来。

“你看起来有些……”王耀揉着一张写错的销假条扔到一边,“嗯……心不在焉?”

“啊,不是,我……”亚瑟避开王耀的目光,接到王耀递过的纸条时,触碰到王耀的感觉令他感到更加尴尬,便装作失手的样子任由薄薄的纸片落到地面,“好、好像是吧,瓦尔加斯老师没有批经费,马上就是校庆的活动了,果然只有你才能说动那个老头子。”

王耀低声地抱怨了一句,细碎的语句令亚瑟怀疑王耀究竟有没有责怪自己,正准备要开口为自己辩解什么就已经被王耀抢先:“我没有说你,我是说罗慕路斯。”

“你总是知道我想什么。”亚瑟叹了口气,他迫切地需要转移到一个新话题上。他朝销假条上瞥了一眼,几乎是毫无思索地开口:“这上面写的是事假,你去做什么了?和我没打招呼就走了,我……还有宿舍里的人有点担心你。”

“柯克兰先生,”王耀换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我好像并不认识你宿舍的其他人啊,非亲非故地来这么一句,实在受宠若惊。”

“我,啊,那个,嗯……我不是……对了,呃,你请假干什么去了?”亚瑟的身体几乎僵成了石膏,他稍微调高了音箱的音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问了完全相同的问题。第三乐章在空中缓缓流动,窗外的风摇曳倒印窗间的阴影。

王耀垂下眼睑:“一定要知道这个吗?” 

亚瑟拔掉了音箱的插座,他咬住了自己的舌头,几乎不敢允许自己与王耀目光相对。他找不到任何合适的安慰作为冷场的衔接,直到在亚瑟以为在自己与王耀之间会有一个人哭出来时,他重新听到了王耀的声音。

“你看起来真紧张。”王耀朝后退了几步,修长的手指触碰到了门把,“好吧,如果只是你好奇的话。我弟弟他……”

王耀究竟说了什么,亚瑟并没有听清,但模糊的印象告诉他一定是非常糟糕的事情,可他唯一能清楚回忆的只是没有锁紧的窗户被风吹开,以及后背的衬衫湿得很快。

与王耀分手的第四天,亚瑟依然无法摆脱消极的情绪。

“我真是蠢透了!”

回到宿舍的亚瑟握着手机在床上翻了个身,手机屏幕在熄灯的房间里露出刺眼的白光。自从他与王耀分手后总是显得过于不安,最初还在劝解亚瑟的菲利克斯已经彻底放弃了拯救亚瑟的大业。

“他一走罗慕路斯那个老家伙就进来了!我是从他那里知道耀还有一个领养的弟弟,在那之前我就像个白痴一样!而且我竟然还从来都不知道耀有一个领养的弟弟……”

“能听到你承认自己是个白痴我真是太高兴了。从上次你和王耀吵架我就预言不出三天你们就要分手,我可怜的傻弟弟。”电话另一边的威廉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他的手机放在了米白的桌子上,小小的机器正在以最大限度的力量让在场的其他人听清全部内容。

“我以为那家伙会哭出来,王耀可是他的初恋。”坐在另一旁的斯科特抖了抖手中的报纸,“告诉他如果他表现得更加痛苦,我会很开心的。”

“斯科特,我听到了——”电话那头的亚瑟叹了口气,“你们就不能对我友好一点吗?”

“有点困难,是吧?”威廉朝斯科特眨眨眼睛,“不过话说回来,是你主动和王耀分手的,见到王耀那么害怕,你后悔了?”

“当然不是!”亚瑟看着手机的屏幕,“算了,菲利克斯回来了,先挂了。”亚瑟关掉了手机,把它扔到对面空荡荡的床铺。

“威廉说的没错……”

亚瑟拽上了窗帘,空无一人的宿舍在阴森的雨夜难免显得阴森。亚瑟从床上缓缓爬起,躺了太久,大脑显得昏昏沉沉。

他打了一个喷嚏,他想或许是他在雨中感冒了。他找不到一把能遮雨的雨伞,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亚瑟露出恍惚的表情。四天前也是这样,他与王耀走在这条路上,他们走在红色的伞下沉默得像两个哑巴。他们刚刚从一场史无前例的争吵中沉默下来——这决不是他们冷静下来的表现。亚瑟已经没有力气去解释王耀在这次恋爱中是如何忽略自己,而王耀也没有心情去告诉亚瑟自己只是因为本田菊而感到太累了,累到他来不及顾及其他事情。他们没能走完这条路亚瑟就说出了分手,他知道自己完全是出于宁静的盛怒,他肯定王耀也会理解这一层原因,但王耀只是安静地停下脚步看着自己,然后离开了伞扇。

亚瑟亲眼看着王耀的身体被雨水淋湿,却没有任何动作。亚瑟一直在想,就算没有分手,他们之间也一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亲密了。他突然开始怀念菲利克斯唠叨的话语了,可是从昨天起菲利克斯已经和托里斯在校外合租了一间公寓,亚瑟再也没机会成为被安慰的那个人。


“我以为你至少能安慰他一下。”罗慕路斯接过了王耀递过来的经费申请表,像往常一样,他几乎没怎么看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是他先和我分手的,”王耀停下了喝水的动作,“为什么老师你不来安慰我一下。”

“我?我一知道你接受那小子的表白我就劝过你,虽然他很喜欢你也对你很好,可不代表他能理解你,否则他怎么会因为你照顾你弟弟频繁和他失约而吵架?”罗慕路斯在纸面的空白处摁下鲜红的印章,“你总是学不会拒绝对你好的人,而且最后总是得不到什么好结局。”

王耀抿了抿下唇,他找不到什么反驳罗慕路斯的话,只好又掏出一份申请转移掉话题:“这是我下个学期的离校申请,这个学期我的学分就可以修满了,我想离开学校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

“比如非法调取某段监控录像,来指控你弟弟是被他的家庭教师谋杀致死?如果你坚持本田菊被一个没有巫师血统也并非后天觉醒的普通人谋杀。”罗慕路斯的语气并不温和,了明的口气丝毫没有照顾到王耀丧亲的心情。他没有对眼底装订整齐的申请施舍任何多余的眼神:“尸检报告写得很清楚,巫师联盟不会说谎。去年我决定资助你的时候,你答应过我无论发生也不会以任何理由提前离开学校。”

被立即揭穿的王耀根本没想过罗慕路斯会对自己的想法如此清楚,他刚张嘴想要辩解两句,对上罗慕路斯尖利的目光时又放弃了原本的想法:“老师,小菊不可能因为体内能量异常而死亡!他只是一个无法控制自己力量的孩子,体内能量异常致死的事情只在成年人身上发生过,他才八岁!” 

罗慕路斯“嗯”了一声:“现在有了。”本田菊的遗容在罗慕路斯眼前一闪而过,幼小的孩子脸上没有多少痛苦,身体上也没有任何痛苦的痕迹。王耀起身摁住了罗慕路斯推回申请书的手,白皙的皮肤上凸显着青色的血管,金色的瞳孔隐约露出赤红的颜色:“是本田葵,凶手一定是他!你明明知道巫师联盟在说谎,因为他们找不到任何线索。可我一定能找到!”

“你还不了解巫师联盟就想和他们作对,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更何况与巫师有关的案件追溯期是五十年,如果你能活到那个时候,想做什么都不迟。”罗慕路斯打掉了王耀的手,趁着王耀没反应过来撕掉了申请书。他下意识地想点一支烟,但他正在戒烟期,只好掏出一块薄荷糖塞进了嘴里:“我希望你在毕业前不要有任何出格的举动,如果你能耐心等到毕业结束,我会和你解释你所有的疑问。而现在,王耀,你该回宿舍了,如果你来的及,你还能赶在宿舍锁门前回去。”

回应罗慕路斯的是王耀摔门的声音,但罗慕路斯没有表现出应有的不悦。他拢起桌面上的碎片,将它们推进了桌侧的垃圾桶。在本田菊这件事上他总是难以理解王耀,他不确定是否是因为本田菊仅仅与王耀是被收养与收养的关系,王耀总是不愿意向他人宣扬本田菊的存在,即便是在私下的时候,那个不过八岁的孩子也几乎没有被王耀提及过,这让罗慕路斯忍不住怀疑王耀对本田菊究竟有怎样的感情。

罗慕路斯揉了揉紧皱的眉间,他忍住叹气的欲望,从身前的抽屉中抽出一份印有绝密的文档。自从离开巫师联盟后,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巫师联盟的求助。他拨弄着抽屉中的空烟盒,取出了崭新的打火机点燃了文档。火星在一团灰烬中缓慢熄灭,罗慕路斯伸手覆盖住了灰烬,眼底是被窗外夜幕印染的灰黑。




2

阳光的杀菌作用在这片贫民窟里是个天真的笑话。扯开被污秽粘黏的黑布,城市的黑暗面在窗外暴露殆尽。角落里的人们拖着褴衫的衣缕为一块干净的厮打成一团,路过的可怜女孩只是无奈地别过头抱着开裂的篮子向远处跑去。

世界终归会有腐烂的地方,在很早以前这已经成为所有人都共识。本田菊松开窗帘,又在自己制作的简陋日历上勾下新的日期,小心翼翼地将这片薄薄的纸塞入胸前的衣兜中。他把这看成是自己的隐私,只有没人的时候他才会这样做。

门外响起有气无力的开锁声,脚步声在客厅停了片刻。瘦弱的女孩犹豫地抱着篮子看着窗边的本田菊,而本田菊甚至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少女缓缓开口:“您醒啦,本田先生。今天的饭可能会晚点才能做好……”

“不用了,今天我就走。”本田菊打断了少女,“这两天实在是麻烦了,我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所以不用担心。也是时候回去了,不然我的家人找不到我会很困扰的。”

本田菊在说谎。他既没有家人,也没有归宿,这一点在女孩发现他的时候就已经暴露了。出于同情心,她将虚弱的本田菊从贫民窟的废墟中带到家里,但她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甚至连自己都快要养不起了。女孩的同情心依然在作祟,可现实让她欲言又止。

本田菊咧出一份安慰式的笑容:“我可是比你大了好几岁,你还怕我照顾不了自己吗?”

“……也是。”女孩最终低声开口。“您什么时候离开?”

“现在。”

“您多保重。”女孩对这样的别离感到不知所措,她从来都不擅长应对人事,除了夹杂尴尬与庆幸的“保重”,她说不出任何华丽的词藻。本田菊又笑了笑,这让女孩更是无所适从。等到本田菊确定这个女孩对他只是抱有单纯的同情心,他才说出接下来的话:“你的国家对巫师似乎抱有敌意。”

“我、我想……”女孩愣了一下,“……这似乎已经不是秘密了。”

“虽然这里不算上是多发达地区——抱歉,我没有冒犯之意——但是来自巫师的波动还是会被检测到。你刚才抱着比面包更加可口的食物从流浪汉旁跑过,而他们竟然没有注意到你去与你抢夺,在这里可算不上是合理的事情吧。”本田菊看着女孩变白的脸色笑出声,“你自己被这个国家麻痹了太久,所以你根本没有意识到你的身份。或许因为你的国家对巫师的引导太少了,所以你并不知道巫师到了一定年龄就难以控制自己的表现。你的能力会被本能地暴露,除非你进入专业学校去学习控制自己的方法。”

女孩抿了抿下唇,后颈落下冷汗:“您这是什么意思……”

本田菊抬手,在他的右手食指上有浅淡的金光。他在空中划出一道符咒,并将它贴在少女手心:“这道符咒可以帮你隐藏你的气息,以你国家的水平应该不会被检测到符咒的波长,但是在其他地方我就不确定了。不过……”本田菊猛地摁住少女的手心,指甲陷在皮肉里让少女倒吸凉气,“这个符咒还有一个作用。相信我,你绝对不想尝试那个滋味——只要你不和任何人提到我来过这里。做个聪明的女孩好好活下去,知道了吗?”

“知、知道了……”少女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心,符咒的形体已经消失在自己的身体中,肉体因接触到属于巫师的力量而变得有些兴奋。当她平息下身体中独属于巫师的冲动,她才发现房间中只剩下自己一人暴露在来自窗外的光线中,仿佛本田菊的存在只是她一人的片刻幻觉。

每个人都会有产生幻觉的时候。

本田菊走在偏僻的巷道中,影子打在墙上折成了两半。飞掠天空的灰鸽让他忍不住抬头,眼底却只捕捉到模糊的残影。他的眼角淌出几滴泪水,或许是遭受禁术的后遗症的缘故,又或许是阳光太过刺眼的原因,但他也不确定这两个说法到底适不适用。

他觉得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他本该死去,却还活着。还有生命迹象的身体,没有战争笼罩的陆地——时间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就跑回了原位。

“耀君也真是被我逼到了无路可走,”本田菊喃喃着,“他竟然会选择用那份残缺的古书来制裁我。”

他胡乱地走着,直到他走到熟悉的街道,然后凭借自己的印象找到离岸的港口。他隐匿了自己的气息,顺着人群的掩护伺机偷到了一张登船许可。毕竟,就算有巫术可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如果只有自己出现在别人眼前的话自己的存在也终会被发现。

本田菊等到蒙混过关后才到不引注意的地方安静地坐下。作战时王耀曾嘲讽他天生就有做恶的本领,本田菊不予置否。毕竟是在贫民窟里的出生的一条命,不会些下滥的本领连性命都保不住。

遇见王耀是本田菊在贫民窟里的第二年,那时本田菊只有七岁。对于王耀而言,那完全只是个偶然。王耀希望将本田菊送入孤儿院,那里可以本给本田菊的童年带来最后的补救,但本田菊拼命拒绝了。

现在想来,连本田菊自己都忘记了自己是为什么要拒绝,模糊的印象里没有留下事实的线索。

本田菊在船上度过了漫长的两天,一向善于规划事务的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去一个熟悉的地方,但当他的眼中看到逼近的城市又对他接下来的事情感到不知所措。本田菊熟悉这个倒带的世界,他敢打赌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未来的事情。他本可以筹划一场更加严谨而无懈可击的战争去改变原有的命运,但这个想法在脑海中很快熄灭了。本田菊靠在冰凉的钢铁上看着海平面沉下的太阳,历经百态的前半生已经磨尽了他的野望。本田菊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这两天来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感到无限疲劳。

“做个普通人,不要暴露你的任何天赋。”他听到心底有个声音开口,“你不会在因为巫师的血统而与王耀接触,你不会再与塞迪克相遇,你可以换一种生活方式,最重要的是,你可以用最微弱的方式毫不费力地改变世界的结局。”

船在一片寂静中靠岸,港口因夜晚而显得困乏。人们排成两队一一着陆,灯光之下人们的脸上透着不正常的白色,远远看去仿佛一场生硬的葬礼现场。突兀的海浪从他的身后骤然升起,灾难般拍打到每一个人。带有海腥味的液体灌入了本田菊的鼻腔,海水是冰凉的,还附着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他下意识向前方伸手渴望有人能拽住自己,而旁观者只是冷静地站在他身边忍受着相同的绝望。这不是本田菊第一次体验到濒死的深渊,窒息感钻入身躯的每一处,内脏几近崩坏。但他没有露出过于痛苦的表情,他知道这一切很快便会过去。

是的,梦——在这死寂的海水里,本田葵熟知这样的梦境,只要再稍微忍耐些,他依然可以触摸清晨的微光。他在一片死亡的光影中沉默凝视身旁某具不知名的尸体,又合上了眼睛。

如果再次睁开眼,那么所能目及的一定是新一天。

本田葵如是想道。



过期的日历躺在黑色的柜面,狰狞的齿痕暴露在温热的空气中。当本田葵醒来时刚好是清晨的时间,昨晚的熬夜显然对他没有任何影响。窗外的天色昏沉阴郁,雨水从窗外的台沿汇成大的颗粒一滴滴地下坠。他习惯性地拿起了手机,屏幕上闹钟的提醒还显示着自己轻微赖床的事实。

距离得知本田菊的死讯已经过去了三天,本田葵依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他不明白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个孩子本该是被自己处理掉的。根据从巫师联盟查取的图像资料中本田葵确定本田菊并非能量失控而死,可当他试图更加深入地查询资料时,却被巫师联盟通知关于本田菊的案件已经彻底结案,除了巫师联盟的高层人员,没有人能看到那些被保密的信息。是谁暗中抢夺了自己的计划,本田葵不得而知。

不再给本田菊当家庭教师使他的生活显得过于空闲。除去家教的工作令本田葵不得不表现出自己具有交流的能力,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与人隔绝的状态,在不得不与人打交道时也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他曾无意中听到房东评价自己过于神经质,而他也承认自己难以否定这样的定论。

只要避免和他人的交流,那么就不会有那一场惨剧了——本田葵固执地想。他抓起日历,黑色的标记令他不禁皱眉,今天或许不是一个好日子,在这一天本田菊的幼小身体沉入公墓。王耀没有将这样的消息告诉任何人,但本田葵总是能有办法及时获知它们。

本田葵知道本田菊会喜欢远郊的公墓的:足够安宁的世界,偶尔经途的汽车,也许还有不时探望他的王耀——虽然本田葵清楚本田菊再也不会意识到任何与王耀有关事情。

在墓地里看到王耀是意料之内的事情,披着雨衣的守墓人低着头从他们身边绕过,露在雨衣外的金发萎靡地滴着雨水。王耀还是平时的打扮,长发随意地扎在耳边,贴覆在身上的是白色衬衫与墨蓝长裤。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脸颊低落到衣领上。他的鞋边还沾着湿润的泥土,冰凉的表情上没有应有肃穆与悲痛,所能呈现的仅仅是冷静过头的沉默。

“雨天可不是下葬的好日子。”

“有守墓人帮我,早点下葬我也能安心。”王耀眼中是赤裸的冰凉,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袭黑衣的本田葵,语气生硬:“至于你,又来做什么?”

“来看看我的学生。”本田葵举着黑伞站到王耀身边,王耀的身体湿透了,肌肤的眼神在白衬衫下隐约可见。这场雨确实令王耀感到措手不及,毕竟这些年来天气预报已经很少失误了。王耀走出了伞扇,灰蒙的天空压抑着他的一切情绪。王耀朝着本田葵张开了唇,本田葵等待着王耀的后文,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看着王耀绕过了自己独自离去。

本田葵曾经总是很恐惧那些死寂的东西——空荡荡的房子,夜晚的街巷,还有面前这片墓。即便是如今的他,也依然会对这些东西感到了不适。可他还是朝本田菊的墓碑靠近了一步,雨滴附着在冰冷的石碑上,再落到地面破碎成细小的颗粒。

“好久不见,被谋杀的感觉一定很糟糕。不过也好,对自己动手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本田菊抹去了石碑表面挂在本田菊名字的水珠,指尖的触感使他忍不住收回手。

“王耀的态度真是叫人难以接受。虽然活了下来,可在他的生命里再也不会有你的存在,在漫长的时间里你对他连微弱的意义都难以保留,而你也再也来不及去敬仰爱慕他……当然,现在的你一定不会懂。”本田葵握紧了伞柄,眼角无意识地滚出泪滴,“你看,无论怎样,无论现在的我变成什么样,他再也不会记得我了,连同你一起。”

逐渐明亮的光线融化了乌云,最后一颗滚珠掉落在伞尖。

“我总是……总是很想他。”

本田葵的声音哽咽起来,他的身体轻微地颤抖,牙尖抵在下唇上发出模糊不清的哭腔。



午日微暑,积聚的雨水渗入了土壤,花池依然空空荡荡。已经临近期末,学生会的工作却不轻松,亚瑟依然被罗慕路斯毫无保留地压榨着自己的劳动力,一摞摞的工作总结忙得他焦头烂额,然而王耀在一旁悠闲的模样令亚瑟更加不悦。他拽了拽自己的头发,眼底是遮不住的焦躁:“王耀,你负责的部门总结写完了?”

“没写完,”王耀又拿起手边的笔在面前写满字的纸面标记了一道重点,“我不打算写了。”

“哈?”亚瑟的指尖狠狠敲击下最后的一处摁键,“你是下定决心和罗慕路斯对着干了?那你来办公室做什么?”

王耀提起做满笔记的书在亚瑟面前抖了抖:“复习啊。如果你不来的话,这里还是一个很好的自习室。”

亚瑟抿了抿下唇,他将目光挪回刚刚完成的文档,显示屏倒映着自己的模样。“算了……”亚瑟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推到王耀面前,“之前的入学邀请,这份是超过期限没有答复的,你做一下废弃文件归档。”

王耀顺手拿起文件,当目光扫到封面上与守墓人相同的姓氏时,王耀险些惊呼出声。等他看到文件中的照片时,他才冷静下来,暗暗责怪着自己大惊小怪。

“那么不打扰你了。”他径直朝出口走去,临别时他又忍不住想王耀望了一眼,但王耀依然背对着他,在亚瑟的耳边只剩下轻微的耳鸣。亚瑟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他轻轻合上门,搭在门把上的掌心放缓了力气。在最后的一瞬间他看到了王耀停滞的身体终于有了转动的迹象,他想看清王耀的表情,但面前只有一扇紧闭的门。亚瑟自嘲地笑起来。

“再见,王耀。”




3

八月,空气灼热而沉静。糟糕的天气与期末的压力无法令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学生感到哪怕一丝的丧气,整个学院热闹得一如既往。午间的绿叶蒸腾着水汽,树梢下的阴凉笼罩着一群饱受酷暑的少年。基尔伯特的眼睛一直盯着书,与其说看书,倒不如说是发呆。“今年的天气一定是中暑了,”他将书展开摊到了自己的脸上打了个哈欠,“我的身体要被蒸发了。”

基尔伯特能清楚地感受到水分的流失,额头渗出的汗水沾湿了书页,坐在一旁的王耀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不停地揪着自己的衣领,却还督促着基尔伯特。“赶紧复习,后天就是凡……”王耀皱眉停顿了下,又继续说:“凡巫关系概论考试了。”

“本大爷都在上课记住了,不需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个上。与其讨论这个问题,我倒是想知道为什么学校不多安几个空调,有空调的自习室竟然那么早就被占满了,简直反人类。”基尔伯特解开了胸前的两颗一口,手在脸边扇着风试图缓解自己的不适。王耀似乎也被他的燥热传染,他翻着膝上的笔记,又很快将翻过的书页翻了回去。马修坐在王耀与基尔伯特的中间,他的白熊正在不远处的草坪上打滚。马修至今都无法忘记一天前自己与王耀对于要不要给白熊削掉一部分毛来解暑的问题争辩不休。马修有些怀念不久前阴冷的雨天,高温总是让他这个来自长年生活在高纬地区的人感到不适。马修摘掉眼镜揉了揉困乏的双眼,用手掩着打出一个长长的哈欠。

“困了就回宿舍休息一会吧。”王耀从马修手中接过眼镜,另一只空闲的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我怎么敢……”马修捋顺被王耀揉乱的头发,眼镜又看向从远处跑近的白熊,张开手臂接住了扑过来的对方:“马上就是高等巫师评测考试了,如果我不能达到A级,毕业后我就不能继续在这里进修了。”

“你学习总是那么好,怕什么?”王耀戳了戳马修怀中的白熊,毛茸茸的触感又让他忍不住多揉了两把。

“我……”马修睁着失焦的眼睛,蓝色的瞳光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停在齿边的话语又被他吞入了喉咙里,再脱口时已经转开了话题,“那你呢?你要不要参加评测考试?”

“……参加吧。”王耀又狠狠揉了揉白熊的头顶才肯罢休,“如果能通过的话,以后还可以去巫师联盟工作。”

“你想去巫师联盟?以前从来没听你说过。”基尔伯特闭着双眼靠在椅背上,“你不是一直想去当老师么?”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王耀低声笑起来,“考资格证太难了,万一不成功,我还可以干点别的事情啊。”

马修犹豫了些,却依然开口说道:“但是你的专业是……”

“当代巫师风俗研究,”王耀立刻接上了他的话,“别忘了我的选修课啊,非常规科学武器学的成绩就算是武器系的人比不过我。”

“唔……”马修努力地摸消掉脑海里忽闪忽现的身影,“你要进武装部?”

“也许吧,”王耀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或许还可以考虑一下别的……”

“比如平警部?”基尔伯特撩起了额前的银发,用手背抹去了渗出的汗水,“虽然我一直觉得那个东西并没有什么用。”

王耀眨了眨眼,他像是听到什么感兴趣的东西立刻抬高了头。基尔伯特以为王耀会说出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但王耀什么都没有说,马修还逗着白熊,也没有心思为此分散注意力。

树下又变回了炎热的宁静,叶片依然萎靡不振。夜晚偶尔的清凉是暂时的解脱,也是考前狂欢的最佳时刻。期末考试前各系联合举办的晚宴是学院的惯例,罗慕路斯总是对此感到自豪,谁都知道今日学院中凡是看起来不正常的传统都是罗慕路斯的贡献。

“罗慕,你又在这里。”

尽管奥古斯都扎起了自己的长发,但还是有几缕垂在她的耳边。在她美好的曲线上覆盖着金色的露背礼服,脖边的金色暗纹在灯光投下的阴影中沉默。在这样的日子里,她总是会像自己少女时在嘴唇上涂上梅色的口红,一只赤足踏反光的白高跟上,另一只则踩着相同款式的黑高跟。罗慕路斯总是说她这样的打扮太不搭调,但奥古斯都依然喜爱这样的风格。

她与罗慕路斯坐在会场上方,隔着玻璃,年轻人正在喧闹中消耗着他们的生命。空气里流动的古典音乐变成了充斥电子音的流行乐,身着正装的男女跳着与衣着完全不合的爵士舞,性格内敛的则拉着自己的挚友坐在饮食区就着新鲜的点心聊着同样新鲜的话题。

“看着年轻人的感觉真好。如果当年在考试前也举办这样的活动,那么帕提亚那小子一定会彻夜不休。只可惜他生的早,死得也早。”奥古斯都敲了敲桌侧的玻璃,她几乎能感觉到玻璃在随乐曲一同震动。

“姐姐,你现在依然很年轻,岁月无法在你的身上留下痕迹。”罗慕路斯轻轻抬起奥古斯都的手,隔着纱质的手套落下一片礼节性的吻。

“不,没有人会跨越时间的安排,我失去了年轻的资本。”奥古斯都收回了自己的手,十指交叉在一起。她吞下一口烈酒,液体滑过喉咙散发着灼热的辛辣,然后她咳嗽了两声,又继续说道:“我就不和你绕圈子了。那两个孩子——这个问题我已经和你说过很久了——就拿他们两个举例子吧,他们并没有什么值得你在意的地方。他们并不是除凡分子,也不是天生聪慧……好吧,他们的表现确实很好,或许潜力很大,但是不足你给予过多的关注。如果你是考虑到紧急战备军的需要,那么联盟那边已经有了足够的人才,不过举荐制也没什么作用了……天啊,我是在很严肃地和你说话,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噢……”罗慕路斯翘起了腿,他朝奥古斯都挑了挑眉:“又是哪个老家伙朝你告状了?是谁的臆想?我都离开了联盟还不消停?”

“不,这是我个人的意见。你在他们两个人身上的开支,超过了一个正常慈善家的水平。我不想把这些揭开去讲,不,别打断我……嘿!我没有想什么奇怪的事情,别露出那样的表情!”

“我可什么都没有说。”罗慕路斯伸手敲了敲玻璃,基于它的材质,窗外的学生无法看到窗内的情景。罗慕路斯依然摆着平静的表情:“你看,这这里,在这片机器制造的清凉中,除了考试的担忧,他们无忧无虑。但是天气依然是炎热的,说不定一不留心,他们就会在太阳之下变成干枯的皮囊。我不希望他们有一天会束手无措地离去。我想尝试一下,或许……就像你想做的那样。”

罗慕路斯凝视着奥古斯都的眼睛,身为长女的奥古斯都在这隐晦的目光中无法琢磨清自己的弟弟究竟在筹谋着多少自己不可获知的计划。奥古斯都抿住了嘴唇,在短短的一瞬间她的脑海中爆发出闪烁的影响。当这些影响像火星熄灭时,她已经不愿再就着原话题发表多余的意见。

她早已无可奈何,而这正是罗慕路斯所期望的。



4

“在这里看寓言故事,你还真是有情趣。还有什么巫师寓言是人们不知道的?”塞迪克端着一盘点心朝王耀走去,象牙白的面具覆盖在他的面容上,微笑的模样便降了一半的温度。他坐到王耀身旁,把点心朝王耀的方向推了推:“看你今天晚上也没吃晚饭,不会饿吗?”

“我只是没去食堂而已。”王耀盯着面前泛黄的书伸手翻了一页,“我在美食社里做的饭,你知道的,偶尔也需要改善一下伙食。”

“食堂的饭已经很好吃了,是你太挑剔了。”塞迪克扶了扶他的面具,又朝王耀靠近了些,“鹑火……?从来都没有听过这个故事啊……”

或许是印刷年代久远的缘故,纸页上的一些字体也显得模糊不清。一个年代久远而不甚传播的寓言故事,这令塞迪克忍不住摘下了他的面具,顺着王耀的目光一同开始阅读着面前这个神秘的故事,可正当他为这个故事稍微感到着迷,王耀却合起了这本书,金色的双眸里透着些笑意:“学长,我们该走了。”

晚宴已接近尾声,乐队手下的乐器渐渐没了声音。罗慕路斯挽着奥古斯都走下了雕饰精美的楼梯,高跟鞋的声音在偌大的会厅中并不响亮。一些熟悉的学生朝着罗慕路斯问好,等他们从身边经过便开始和身旁的人议论着奥古斯都。奥古斯都是继罗慕路斯之后的另一位巫师联盟会长,在场的学生都不会对她陌生,但她与罗慕路斯的姐弟关系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两人被旁人议论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却令奥古斯都厌恶至极。她总是背负着太多的舆论压力。

他们朝教师应在的地方走去,迎面而来的是归校不久的哈桑。或许是因为不曾摆脱母亲死亡的阴影,在他身上一副死气沉沉的打扮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哈桑,好久不见。”奥古斯都向哈桑摆了摆手,对方却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绕了过去。会场喧闹依旧,不少人目睹了尴尬的过程。奥古斯都感到难堪,这是毫无疑问的,可她并没有将此流露到她的表情上。她的手被罗慕路斯握在手心,指尖触碰到了罗慕路斯的颤抖。

“你怎么了?”奥古斯都压低了声音,“我还没有说怎么,你已经替我着急了?姐姐真是没白养你。”

“我忘记哈桑今天会回来了,你知道的,他总是……”罗慕路斯苦笑出声,他的声音带着无力感,他从未显得如此虚弱。话语的尾音仿佛被声音的橡皮抹去了痕迹,罗慕路斯没有再说出一个字,奥古斯都安静地站在他身边,也没有什么精神的样子。过了许久,她才轻轻说道:“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罗慕。”

在晚宴末由一位教授致辞是常规的事情。上一次的致辞是罗慕路斯负责,按照顺序,这次也该轮到哈桑进行致辞。所谓致辞,说到底,完全就是考试动员大会,没有一位教授的主题会脱离不久后的期末考试与巫师等级考试,万年不变的腔调已经被学生们摸清了套路,虽然在场的学生都乖乖地鼓掌欢迎哈桑上台,脸上却挂着敷衍的表情,王耀与塞迪克也坐着同样的事情。他心不在焉地看着远处的奥古斯都,脑子里掺杂着无意识的回忆。一些无法辨认真伪的信息在他眼前没有痕迹地晃动,直到哈桑对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音响里传来话筒刺耳的一声畅长音,王耀才被拽回了现实里。

“各位晚上好,”哈桑的手握着话筒,他调整了支架,又继续说道,“刚才我看到各位同学在晚宴都相当享受,希望你们在下周的考试中都能保证怀有同样乐观积极的心态。”

相比其他老师的发言,哈桑的内容毫无铺垫,万分直白,这和他过于年轻的资历多少有些关系。他是来自E区出了名的天才少年,虽然他和这些学生的年龄相仿,却早已登上教授的职位,从心智上讲,由于他所经历过的事情,也要比被保护在学院中的学生们成熟得多。




没了。到这里坑了。


   

【主压切】莫比乌斯 3

偶尔长谷部会落入安静得近乎忘我的状态,默不作声地一动不动,空洞的眼神像罩上几层纱,重重叠叠猜不透想法。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太累了,还是离家太久渐渐萌生思念的想法,久而久之我感到绑架犯般的罪恶,每当回家看不到他的身影便会陷入无端的焦虑。出于对恋人的探知欲,发问有许多次呼之欲出,到了嘴边却没法开口,甚至不敢问他为什么如此了解我的怪癖,生怕廉价而虚伪的关怀诱发他的理智,撺掇他从我这个认识不过一两月的家伙身边逃走。

 
 

于是我愈发依赖他,倒不是为了从他身边得到什么温存,仅仅是担心他会在某天忽然消失,仿佛世间从未有此人。我在记事本上列出我绞尽脑汁思考出的约会项目交给他,希望可以更加贴近他未曾对我袒露的世界。有的内容他不太喜欢,干脆从我手中抽走笔划掉。我便心惊胆战地看着幸存的部分,小心翼翼地揣度是什么原因才得以被他看中。渴求时盼望拥有,拥有时畏惧失去,患得患失是一切多情之人的通病,我一度对此嘲讽,终究还是自愿投向这般境地。

 
 

那段日子真是幸福而惊悚。我和他临摹的画贴挂在卧室的墙面,一起床就能看到我和他在右下角的署名,他留下的名字是“长谷部国重”,由此我才得以知晓他的本名。入夜时他去为我做饭,我趁机独自在电脑前查询这个名字,排名前列的是同名刀匠的事迹,再向下看依旧没有符合他的记载。我不知道名字是不是他又一个谎言,正在出神时,脸颊忽然被轻啄一下。

 
 

唇瓣贴上皮肤的瞬间烧灼了沉睡的神经,血管发出呲呲的声音快要沸腾起来。我下意识地推开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的他,顶着发烫的表情连话都说不清楚:“长谷部?”

 
 

他不看屏幕的样子让我窃取到可耻的放松。我关掉页面,台灯照得他脸色苍白呆滞。他揪着衣摆说不出话,手腕向内弯着,僵硬而不安。灯光的光线令我头晕目眩,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大概是伤害到他,慌忙拉开椅子抱住发凉的身体,他的胳膊被我束在怀中,拥抱成了我自作主张的浪漫。

 
 

记事本还瘫在桌上,翻开的页面遍布我与他的笔迹。他总不说自己的意愿,我只好尽力迎合他的想法,久而久之这本已只剩下一页空白,而他依旧不肯主动下手。

 
 

长谷部将下巴抵在我的肩膀,忽然说:“你不用这样。”

 
 

平静如水的声音,灌入我的耳中却有了沉重压抑的意味。我把怀抱收得更紧,甚至没法想会不会弄疼他。他不挣扎,还是轻轻倚在我身前,沉默少许,他又开口:“您有心事。”

 
 

这是第一次从他的声音中听到冠以敬语的陌生口吻,而我竟觉得这样的口气似乎才是他一直对待我的方式。自己不安是一回事,被他点破又是另一回事,我没有立刻作答,等到他的温度逐渐暖和起来才松开双手,掌心贴在他的侧脸:“你想回家吗?”

 
 

“我的家不是你给我的吗?”

 
 

他的反问像清晨的山雾遮掩了视线,那些令我惶恐的事情并未消失,而我因眼前暂时的清净逐渐冷静下来,甚至忘记他偷换概念的事实。我落魄地笑出声,室内的温度令我晕头转向:“长谷部要是能多对我说说这种笨拙的情话也好啊。”

 
 

“唉……”他无奈地叹气,像是喃喃自语,“我不擅长。”

 
 

情话这种东西,我和他都缺少天赋。心血来潮时,我只会赖在他身上反反复复说“我爱你”,直到他侧头不叫我看泛红的脸,半抱怨半害羞地蹙起眉尖警告我:“适可而止吧。”

 
 

想到那副可爱的模样,我忽然很想吻他。

 
 

可不等做出什么,长谷部又仿佛什么都没法发生,转身回到厨房忙碌。

 
 

我觉得自己些许是病了,心在肉体的囚笼中闷的透不过气。

 
 

那之后,我只在很短的时间里打消对长谷部的顾虑,上班一想到不能在他身边就会心神不宁,花冈提醒再这样下去八成又要被科长拿去做文章,可我反而从他的话中悟出不相干的道理——如果能把长谷部置于我的监视就好了。

 
 

冒出这样的想法,我忽然头皮发麻,罪恶感油然而生。我知道如此下去必然不能从他身上得到丝毫的安全感,而他又从我身上得到过什么?长谷部,在他把幸福填充至我尚未明晰的未来后,究竟是他使我不幸,还是我致他不幸?我痛苦地抓住头发一言不发,花冈只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把该处理的材料放到桌面离去。

 
 

我终于想起被我忽视已久的摄像头,怀着忐忑的心理打开封尘的储存目录一一浏览。他当然没有任何奇怪的行为,要说奇怪的话应该是我自己才对。我踌躇地走出电梯,仿佛迎接的不是下班的放松,而是被赶去服毒,每一步都满怀挣扎与痛苦。

 
 

回去的路上飘着雪,顺着降落的轨迹看去,纯白的晶体打湿树梢,枝头反常的地开着几只樱花,融化的雪水沾在花蕊中闪闪发光。行人中有为此驻足拍照的,也有对枝头挂泪的异象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我望着樱树,不明白该将之归于凶兆还是吉兆,只是生硬地记住花朵绽放的轮廓,想着记事本的最后一页是否该把赏樱提上日程。

 
 

到家的时候,长谷部又不见了。门口有几处乱糟糟的鞋印,家中也有几处轻微翻动的痕迹,我先大脑一空,随即想到会不会是长谷部不辞而别,顾不上换鞋便冲进房间,检查他的物品是否还在。搜寻一番下来只有他的几件衣物和吉他盒,我本着尊重隐私的想法从未打开过吉他盒,可现在再也没法遵守所谓的原则。打开的结果不尽人意,空荡荡得叫我呆坐在床上不知所措。我这才发现他的物件就和他本人一样,能留给他人的念想少得可怜。

 
 

所幸,那天长谷部并未离开。

 
 

“ある……あめみや。”我听到玄关有什么放置的声响,片刻后长谷部的声音唤醒了我。

 
 

他很少叫我的姓或名,听到自己被点中,这才恍然大悟地反应到他的归来,一面欣喜若狂,一面又觉得面前的人不该是长谷部。虽说那副面孔并无变化,但身体穿着我从未见过的衣服,紫色的衣摆垂头丧气,空气中隐约有血的味道。

 
 

“你去哪了?”我缓缓抬头,眼前有些模糊。

 
 

他走近身前俯视我:“教堂。”

 
 

我就此揽住他的腰,把自己埋在他的腹前,犹豫后小声说:“长谷部从来没说过自己的信仰。”

 
 

“只是想去个抚慰不安的地方,”他抚着我的头发,“教堂或神社没什么区别。”

 
 

我又问:“你也会不安吗?”

 
 

他的手停了下来,安静少许承认:“会啊,我总是会害怕失去你。”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那是怎样的意味,反倒觉得自己的心事也被一同点破,丑陋的本性无地自容。最后我调笑他这是他对我说情话,以此掩饰我的自责。

 
 

我们开始做爱。

 
 

先是我没有理由地吻上他,仿佛这样就能打消顾虑。我们野兽似的撕咬彼此,恨不得能舔舐对方的血肉大快朵颐。他的齿间抵在我脖侧的静脉上,贯穿他的一瞬我却在脑中展开血腥的画面。听说向脖子砍去的话血柱可喷涌至几米,那由牙齿咬断又是怎样的景象呢?我无从而知,双手压着他的肩膀摁在床中。他射了几次,而我还是不肯放过他,在他高潮后哆嗦的时候加重力气。他抖着声音开始啜泣,消瘦的手掌搭在我胸前,最终没有推开。

 
 

从热乎的被子里爬出,赤裸的皮肤接触到空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勉强捡起扔在地上的衬衫披在后背,系扣子时才发现有几颗已经让长谷部揪掉了。本想数落他几句,看见他瘫着身体趴在一旁,身上全是我咬的红痕,忽然又心软下来,便捋着他的后颈说:“回来的时候看到樱花开了,正好风吹下花瓣,我就给你带回了几片。” 

 
 

他迷迷糊糊地“嗯”了几声,似乎是被我揉得很舒服,于是我避开那些情事的痕迹顺着颈椎推到背部,继续开口:“等天气暖和些,一起去赏樱吧。之前还有很多想和你做的事情都没来得做,所以我想……” 

 
 

还没说完,长谷部忽然直起上身吓我一跳。他的神情略微怔愣,胳膊支在身前,两手揪着被子几乎要用指甲撕开,还没等弄清究竟是那句话让他如此失神,才看到他苦笑着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明明已经是冬天了。” 

 
 

“是啊,”我应和着,“冬天的樱花,长谷部觉得是吉兆还是凶兆呢?”

 
 

他毫不犹豫地说:“凶兆。”

 
 

“可我却觉得是吉兆。冬天绽放的樱花,这不是很美吗?”

 
 

他又躺了回去,背对我不说话。于是我追问:“你在想什么?”

 
 

“不知道,只是觉得要记住的事情太多,久而久之什么都快分不清了。”

 
 

他把身体蜷缩起来,背后凸出的骨架让我忽然更加烦乱。他怎么会这么瘦?这具高大的身体竟也有如此单薄的一面吗?我伸手顺着脊椎关节一块块擦过他的后背,忽然觉得与他这般格格不入。

 
 

夜里冷得不像话。天气预报早就说天气会降温,长谷部和我都没怎么当回事。我替长谷部盖好被子,自己一阵寒战。我以为是窗户没关的缘故,拉开窗帘一看,玻璃密不透风地将世界切成两半。我悻悻地放下帘子,忽地想起过去萦绕心头的噩梦,便觉得温度又低沉几分,急忙回到床上躺在长谷部身旁,以求分享一些暖意。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是不是逐渐成为煎熬。即便时钟静静敲响凌晨的时刻,眼睛还是警惕地瞪着半空的漆黑,生怕长谷部会莫名消失。我把枕下的御守取出,辗转反侧一番,终于忍不住开口:“睡了吗?”

 
 

“没有。”

 
 

意料之中的回答。他原本可以佯装梦寐的。

 
 

“记事本的最后一页,写上去神社怎么样?”我捏着御守继续说,“我父亲就是神社的神官,所以相比教堂那种东西,我还是对神社更熟悉。”等不到他的回应,我又匆忙改口:“如果你不喜欢……”

 
 

“这一天总是要来……”他打断我,声音疲惫而不得不强打精神,“我会去的。”

 
 

也不必总是勉强自己,我本想这样安慰他,话到嘴边还是语塞起来,沉默地把声音吞咽下去。

 
 

言语已然不足于表达,那书信就会更合适吗?我从未对他写过情书,如果那一手毫无特色的笔迹可以窃取长谷部的欢心……想到这里,我心烦意乱地坐起窥探他的模样,他不知何时已经陷入沉睡,呼吸轻轻起伏,平稳得却像死了一样。

 

 

再醒来的时候,长谷部已经起床,厨房那边传来少许声响。我踱步而去,沾着蜂蜜的吐司在晨光下精神抖擞,似乎为即将吞咽的命运感到愉快。看到剔透的罐中还有一半金色的蜂蜜,我的胃莫名翻滚起恶心的快感,几乎要把低端的酸水打发出来。

 
 

“早安。”长谷部收拾着散温的烤箱,音调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捂着肚子回应了句早上好,他拖开面前的椅子坐下,又问:“不吃么?”

 
 

不……我头一次对喜爱的食物萌生可怕的念想,仿佛面前摆放的不是惯于品味的吐司,而是涂抹酱汁的新鲜内脏。但我还是忍着呕吐的折磨矫揉造作:“只是等和长谷部一起。”

 
 

于是他拿起吐司,那片上什么都没有,海绵般的形体被他轻易嚼碎,唯独在唇角边剩了一点细屑被我擦掉。他已经吃下一人份的量,可我还是什么都吃不下去。这是他为我准备的,如果不吃我必然将之作为恋情中的污点耿耿于怀,但吃下又觉得会有什么把内脏搅拌为红黑的污水。在他平和、对我而言却灼灼的目光中,我总算勉强咬了一口,舌苔的味道让我怀疑蜂蜜的甜不过是某种障眼的法术,而吞下的毒已经腐蚀了喉咙,融化了食道。

 
 

吃完之后,我的心只有惶恐可言。我发疯般猛地从座位站起,拉住长谷部的手胡乱说:“我们不去了,改天……之后再说吧!昨晚你睡得太迟了,不如现在回去补补觉……”

 
 

“可我总该从你那里得到什么。”

 
 

他的话里包含了怎样的意味我又不明白了,只是一声不吭地听他补充要去收拾出门的东西,留我在原地思量根本无法解答的问题。出发的时候他背了吉他盒,我也不明白一只空荡荡的盒子何需如此。总之,我还是听从了他的意见。临走前我特意关注了今天的气温,回暖的温度回光返照似的令人懈怠防备,就连我也从衣柜中翻出一件稍薄的大衣换上,才同他踏上人影窜动的街道。在阳光中走了一会,我终于摆脱神经质的特征活了回来。可即便如此,我和他的气氛仍旧处于胶着的凝固状,冷漠得叫人提不起劲。

 
 

我不清楚我对长谷部的话是否做出正确的理解。参拜之后,我为他挑选了枚御守,他心不在焉地接过,藤色的眼眸越发黯淡,满目紫藤花近乎枯萎。他问我摇铃是许下了什么愿望,我强笑着解释愿望只有守在心里才灵验。他悲戚地凝视我的眼睛,我顿时觉得索然无趣。透过他的瞳色,我看到屋檐的乌鸦抖动翅膀消失在没有边际的天空。我由此重新想起那天问他的问题,冬天的樱花是吉是凶?

 
 

假如我能早些知悉他的一切,或许绝不会为错乱时间的花期而感到庆幸。终于,我们像是一对相互传染的病人,不知不觉都上演不得自救的戏码。

 
 

TBC

 
 


首先这是过度节…。下次主要说本丸的事,肯定就码完了。
其次是这篇有两个捏造设定。第一个是,历史的过程虽然可能会被溯行军改变,但是无论溯行军或时政如何争斗,结果都会走向同样的结果。时政之所以要恢复历史原貌并非是寻求结果的吻合,而是惧怕细节的改变会给现实未来的走向带来隐患。这个是看刀映画那个故事梗概想到的……当时满脑子都是为什么都这样了还能把历史变回来啊,你们维护的到底是客观历史还是历史记载啊(x)越来越搞不懂时政的历史观了(x)

如果没法理解这种设定可以参看《魔力witch》五人组如果拒绝了奶奶会发生什么那话(暴露年龄x)总之画重点就是,事情的结果不会改变。第二个是给时政搞了个惨无人道的设定,下次更新一看大家就都知道了…
最后,这篇是从短打集里早樱那篇扩开的。这个审虽然只用一次,但为了顺上啊路基开头的发音还是给随手他搞了个名字叫雨宫。其实本质和没名字没性格没特色的没名字审没有任何区别。

   

【一莺】被遗忘的那件事

1

“你说的那个老同学就是莺丸教授吧。”

才把钥匙从锁孔中拔出,一期就听见药研这样问。

他的身上带着秋季特有的冷意,夜风顺着门缝灌进玄关。关上门的时候把手已经变凉,可带回的章鱼烧还是热乎的。他喊了声药研,等长得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弟弟接过去,才换下一身行装问道:“谁和你说的?”

“平野啊,他看到你们走在一起。”

药研坐在客厅,一手缩在袖子里敲打键盘,另一只往嘴里塞进章鱼烧。茶壶搁在鼠标不远的地方,通透的茶水在玻璃杯中冒着热气,烤得青年的手有些发红。即便单手打字,药研的速度依旧不逊色,噼里啪啦的声响在笔记本电脑上荡漾,厚重的镜片倒映电脑屏幕中密密麻麻的字符,一期知道那是他明天要交的实验报告。

“下班时候碰到了。”一期本想否认,而药研的话让他百口莫辩,只好把脱下的外套挂在衣钩上,看着药研大口灌下茶水的动作顿了一声,忍不住提醒:“别喝那么急,会烫到。再说,好的茶叶只有慢慢品尝才有韵味。”

药研推了下眼镜,又把头埋下:“我只想提神,不然明天就没法及时上交报告啦。”

一期从厨房取出配套的茶杯,回头望向药研使用的杯子,转而换成和他一样的款式。茶叶顺着水流沉到底部,沉淀少许后又飘至顶端。他坐在药研旁,随手挑起一颗章鱼烧,还没咬下便听药研头也不回地问:“一期哥以前很少买这种小吃。”

一期忽然“啊”了一声:“回来的路上莺丸说要给大包平带一份,所以我也顺便给你带份。”

“还以为是特意给我买的呢,”药研停下动作,“说起来,有关莺丸的事你记起多少了?”

明明外层已经降温许多,内馅还是烧得舌苔说不出话。一期下意识就着茶水咽了下去,却忘记茶水与章鱼烧半斤八两,一口下去喉咙又堵又烫。自幼接受良好的教养令他强忍不适,将异物统统咽下后紧绷的肩膀才逐渐放松,用一贯温和的声调轻声道:“什么都没想起。”


2

谁也没有想到,临近毕业前家中莫名燃起一场大火,把原本计划好的学业延迟了一年。

药研还记得当时老宅烧得不成样子,一期和他的几个兄弟由此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其他的人伤势不算严重,只有一期在后背的地方留下不平的疤痕。那时祛疤技术虽然不如现在发达,索性这种程度的伤痕并非无法治愈,父亲联系了一家整形医院,手术之后他听从医生的嘱咐按时涂抹药膏,单凭现在的肌肤没有谁会想到一期还经历过那样的惨剧。

有关受伤的事情,一期早已不在乎了。起初他对火焰还有些惧怕,不过接受一阵训练后他对日常用火已经适应到原来的样子,灼烧的痛感早就烟消云散,仿佛亲身经历的事故不值一提。只是火灾之后有许多事情他都想不起来,医生说是创伤后遗症,为此一期也服用过药物,甚至还尝试过没有根据的偏方,可惜各种办法用尽也无法拢合记忆的裂缝。

莺丸是他忘记的内容之一。

倒也不能完全这么说。

莺丸这个人,他多多少少还是记得。他可以回忆起他们是同班同学,知道莺丸的成绩总是位列前茅,能想起少许他们一同参加竞赛的细节,但也仅止步于此。如果不是平野偶然提起,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爱慕莺丸的一段时光。

有关一期对莺丸的心事,平野知道,药研也有所耳闻,听说兄长的情况后纷纷表示不可思议。一期问平野对这件了解多少,平野只好坦白自己除了一期从未对莺丸告白外一无所知。得到这样的答复,一期没有几分释怀,可也未曾失落。平野总以为一期不太在乎情爱的事,这点直觉难得准确。一期知道以自己的性格大概不会将细节披露太多,既然现在失去对莺丸的依恋,那让不为人知的感情就此烧蚀也没什么不好。

住院的时候莺丸看望过一期,一期坦白自己有很多事情都没有印象。不知是处于发自内心还是单纯的客套,所有人为一期叹惋遗憾又为他侥幸生还而祝贺,只有莺丸什么反应都没有,单从袋子里拎出只柑橘。那袋柑橘是莺丸探望一期前精挑细选的,他不怎么会识别品种优劣,可还是花了半天时间选了看起来最好的几个。

“眼睛怎么了?”一期盯着他的眼眶,“好像有点肿。”

“不小心磕了下。”

莺丸垂眼剥开手里的柑橘递给一期,他道谢后掰了一瓣送入口中,橙色的果肉在齿间迸溅香甜的汁水,却不知怎么酸涩得差点叫他流出眼泪。莺丸这才抬头看向他,目光扫过挂在脸颊的泪水轻描淡写道:“以前你都叫我‘阿莺’。”

莺丸的声音清亮而独特。一期想这样的声音放在谁身上都不合适,只有莺丸才能展现其中的魅力。他学着莺丸的口吻叫了声“阿莺”,问他们以前关系是不是很好,生硬的音节莫名拗口。

话音结尾,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可真傻。

莺丸淡淡应了声,仿佛他根本没听清一期的疑问。两人再次陷入黏着的沉默,从此之后莺丸再也没听到一期喊过自己“阿莺”,统统都变成“莺君”或直呼其名。

一期偶尔会怀念莺丸,原因并非惦念昔日的爱情,而是他那不冷不热的态度让一期为自己对莺丸的感情而好奇。那天莺丸还同自己讲了什么呢?他把手搭在胸口,感受着空无一物的心脏有力跳动。对了,是竞赛的事。竞赛的结果出来了,他们的名次果不其然同老师预料的那样是第一。如此一来莺丸考上东大便又多几成把握,偏偏一期遭到这样的事情,无论如何优异的成绩都随之贬值。

他问莺丸考试准备的怎么样,莺丸只说应该差不多。一期不想给压力巨大的莺丸施压,何况考试暂时也和自己无缘,有关此类话题就此打住,他发现自己和莺丸再没什么可聊的话题,只好强忍着咽下最后一瓣柑橘,没等嚼碎的果肉掉进胃里就长长地输了口气。

正在一期绞尽脑汁思考莺丸可能会喜欢怎样的话题,莺丸却瞥过手腕的表,以该去补习的名义向自己告别。一期望着莺丸的背影,直到莺丸关上病房的门还是盯着他离开的方向。莺丸早已走远,隔着玻璃一期看不清走廊来回的身影中哪个才是他。这样筛选片刻,护士带着消毒水的味道推门而入,提醒他到了换药的时候。

之后莺丸又探望过他,聊天的内容无非是班里的杂闻和课业进展。窗边的樱花零零散散绽放,盘错的枝条向地板投下灰蒙的落影,搅扰心底格外烦躁。这次莺丸携带的慰问品是苹果。他坐在病床旁边握着苹果,空闲的手拿自带的小刀沿表面削动,果皮只连续了半圈就断了。莺丸忽然抬起头对上一期的视线欲言又止,随后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一期安静地等了会儿,终于听到莺丸开口:“我一直都想试试削次完整的果皮。”

剥落多余的红衣,莺丸把婴儿皮肤般的苹果递给一期。一期接过的瞬间蹭到莺丸冰凉的指尖,那样的触感远比背后的灼烧感舒服。苹果被削成工整的几何体,既丑陋又可爱。一期忍不住笑起来,随后听到莺丸对此补充:“不过我不太擅长这种事。”

他本以为即便忘记过往面对莺丸的心情,可至少也能复现少许心动。可他没有。旧日的爱情在烟火刹那间落成灰烬散去,没入泥土中分辨不出颜色。他想证明自己并非薄情之人,尽管莺丸对此一无所知。一期咬了口苹果,这次甜的不像话,汁水灌入食道,似乎不必多久就会析出糖晶附着粘膜之上。他离莺丸那么近,只要有谁稍微主动就可以抚摸对方的脸与嘴唇。可他做不到,莺丸更不会做到。

他忽然很响地笑了起来,音调突兀不像过去的风格。看着手里还有一半的苹果,他想不通自己在笑什么。莺丸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撩起耳边的头发。一期注意到莺丸的动作,随即想起校园的礼堂旁有处新换的草皮和莺丸的发色相近。早春的温度还有些凉,但他知道很快那里就会遍布满坪的蒲公英,阳光会将花瓣一一点亮。

如果可以,他真想去摘一朵别在莺丸耳边。

这是莺丸最后一次去医院见他,后来莺丸全心全意投入考试中,两个人再也没见过面。等一期意识到莺丸已经很久没来探望自己,他开始翻查手机的联系人目录,手指划到界面低端猛然想起原来保存莺丸号码的手机早就在火场中烧掉了。

他和莺丸就此失去联系。非要说的话,重新找到他的电话不难。他还断断续续地和过去的同学联系,光忠或是其他什么人,只要有心一定会找到。

一期不觉得那有什么必要,或是对莺丸有什么必要。

之后他从老师那里听说莺丸果真考上东大。听到这样的消息他一点都不吃惊,如果莺丸没考上那才叫见鬼。一期以为自己不会比莺丸逊色,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们还会在东大重遇。

可他们没有。一期在家人的安排下选择出国深造,飞机上他看着下方愈发微小模糊的城市,竟然难得又怀念起过去和莺丸的日子。他在记忆的断层前驻足,思绪抚摸无法弥补的锯齿。他曾寻找过去与莺丸共度时光的证据,得到的只有一张两人名字并排打印的证书。他走了,带着空洞的过去离开熟悉的土地。耳鸣裂变为无尽的回声时,一期逐渐从裂缝中体会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不似兄弟间的牵挂,可也不是爱。

那究竟是什么呢?

他无从得知。



3

一期很少会遗忘什么。

总的来说,他的记性还算不错。可大概是对后遗症留下心理阴影,他格外在乎备忘录一类的东西,一天的行程与计划写得格外详细,光是半个月就能用完两三本。偏偏今天不同。学会结束时他把备忘录丢在座位上,就连自己都没发觉,毕竟他不会因为失去备忘录而忘记一天的安排,哪怕曾经有失忆的前科。

之所以会遗漏备忘录是因为走得太急。接下来他还要赶回学校参加另外的会议,而马上就是下班高峰期,正所谓时不我待。他仓促地抱怀书与文件,离会议厅已经有一段距离。他的车就在前方不远,还没来得及把手中的东西放进去,就听见身后有谁气喘吁吁地喊着自己的名字。

“一期,是一期吗?”

有人认识他并不意外。毕竟他已经是小有成就的语言学家,如果被学界同道认出也算情理之中。一期转身寻找对方声音,只见鸟羽般的前发在额前随动作抖动,裹在脖前的围巾晃来晃去。备忘录被他拿着,白色的封皮在深褐外衣的映衬下格外显眼,一期一眼便看到自己丢失的记事本,懊恼离开时没再检查一下。

“谢谢,”他低头接过对方递来的备忘录,紧迫的行程让他没心思斟酌敬语,想要离开又想到什么,盯着那只青绿的眼睛不确定地开口:“莺丸……先生?”

“是我,刚刚在会议厅准备开会结果发现这本备忘录,没想到竟然是你的东西,”莺丸笑了起来,追赶一期叫他出了一身汗,便把胸前打结的围巾解开,“真是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一期品味这句话,忽然感到一阵释怀。川流不息的时光将彼此打磨为全新的模样,莺丸似乎比以前高了些,衣着打扮成熟得让人想不起来学生时代的他是什么样子。单凭背影,莺丸也险些没认出一期。高中毕业后他们再没见过。莺丸不曾遭遇一期经历的事情,可只是分别两地也足够消磨记忆中有关他的一切。他逐渐忽略一期曾在自己的生活中留下的所有不深不浅的印记,收纳回忆的抽屉里明明还装着有关一期的全部,莺丸却像什么都没看到又把抽屉推回去。

但因为偶然发现的记事本,那只抽屉被一期拉开了。曾经无穷眷恋的温度,竟然可以不需要恋人的吻就擅自醒来。伴随枫叶、桂花与秋菊,阳光久违地撒在泛黄的过去,半空的浮沉细沙般逆流至沙漏的另一端,最后一颗沙砾微微下沉着,似乎要把自己埋进同类的怀抱才安心。

“因为不知道是谁的东西,所以只好翻开看了下,结果发现写着你的名字。”莺丸轻声道歉,无从安放的两手握在一起,关节凸起的地方冻得有些红。这样开口不过是出于礼节,他清楚一期不会真的为此生气。莺丸的眼睛总是有种奇妙的天赋,只要他想,就可以靠一双眼睛从冰窖里掏出秋天的太阳,既不会像夏季难耐,也不会像冬季吝啬。

温暖的目光落在一期身上,他甚至希望能就这样让莺丸多看几眼,好让自己的面孔永远留在他心底。一期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觉得自己见到莺丸后开始变得奇怪,片刻后想起还有过去的自己还暗恋着高中时代的莺丸这件事。

一期把这种奇怪的感觉归之为内心的肢体记忆。

他和莺丸说的话不超十句,赶到下一场会议还是迟到了三分钟。他感到十足的抱歉,同时又觉得十分的幸运。他在惭愧的面具下露出谁也看不见的笑容,可包括自己在内,又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笑。

奇怪,他暗自重复道。

那天一期终于记起交换电话号码。点下确认键后莺丸的名字出现在联络人名录中,他才安心地收起手机。

之后他约莺丸出去吃饭,没什么多余的意思,只是出于一时兴起。快到约定的地点前他忍不住折到另外一条街,凑巧的是那里还有家贩卖茶具的店铺在营业。他指着一套松石绿的茶具嘱咐老板小心包装起来,口气却因不知道莺丸是否喜欢显得没底气。老板善解人意地展示了其他的款式,看来看去,一期还是觉得第一眼看上的茶具最舒服,便请老板将那套茶具包装得好看些。

他犹豫地把包的严严实实的茶具放在莺丸面前,不知道到自己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说:“我们又见面了。”

他想莺丸的眼睛似乎更加好看了,茶绿的瞳色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是镶在古物中的宝石。一期凝睇那对眼眸,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学生时代,身着制服的莺丸坐在对面,摆在他面前的似乎不是崭新的茶具,而是老师布置的一套试卷。他审视的神情仿佛在思考该怎么解题,蹙起的眉间袒露心中的困惑。这时一期便可以拿着已经解出的答案坐在他身旁,用沾着黑色墨迹的笔尖在纸面勾出被忽略的关键。

一期突然想起什么。

那是火灾前的一个周末,差不多也是这样的傍晚,莺丸给他发了条消息抱怨试题实在难得离谱。收到短信的时候,一期恰好刚刚解开莺丸不擅长的题目,干脆给莺丸打电话说不如让自己去他家一起写作业。他没等莺丸回复就直接跑到他家,到达后莺丸已经沏好茶等他。

一期讲完题目后两个人都惜字如金,默契地在各自的纸张继续解答剩余的内容。他做题的速度总是很快,正确率又高,检查答案这种事只有在考场上才会做。可莺丸不一样,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仔仔细细核对一遍才善罢甘休。于是一期掏出课本装作背诵的样子,眼睛却不时瞟着低头验算的莺丸,恨不得时间可以永远凝结在此刻。

一期隐约觉得这之后他们还发生了什么,正要继续追寻线索又戛然而止。他眨眨眼,面前的莺丸又变回端详茶具的成人。他听到莺丸的道谢,记忆里的莺丸同眼底倒映的莺丸逐渐重叠,装饰墙壁的唱片让他忽地想起留学时最喜欢的那首歌:

Calling your name in the midnight hour

Reaching for you from the endless dream

So many miles between us now

But you are always here with me


……


“听说你后来出国了,本以为你会留在那里的。”

 

“哪里比得上故乡呢?”

 

“说的没错。现在回大学任教了?”

 

“是。你呢?”

 

“差不多,我去做简牍研究了。不过……唉,再说说你留学的事吧。”

等待菜品出炉的间隙莺丸摆弄围巾,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一期闲聊。他不多说自己的事情,全把话题的赌注压在一期身上,于是一期心中的他又多了几个谜。这些年来他从来没对莺丸如此好奇。但既然莺丸不想说,一期也无法勉强。他绞尽脑汁地想榨取出有趣的事情同莺丸分享,可莺丸淡然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欢还是厌倦。他可真难懂啊,一期没由地笑起来。


他们点了瓶酒,度数很低,咽下去却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烧着似的。一期看到莺丸握筷的手指贴着创口贴,问怎么回事,莺丸只轻轻说是被纸割伤的。

对了,就着微醺的醉意,他想起来了。

整理作业的时候,一期的手被验算的稿纸划出一道纵深的口子,莺丸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这种伤口还可以这么严重,血珠滴答滴答打湿稿纸的边缘,平坦的纸张就这样抽搐了身形。莺丸慌忙地找家里可以用来包扎的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医药箱被自己塞到哪个角落里,最后只好无措地抬起一期受伤的手,小心翼翼地吸吮伤口。


“等等……”


一期觉得自己变得虚弱,变得有气无力,连灵魂都在吸吮间被他不由分说地夺去。莺丸抬起头,镀上血色的唇瓣沾着少许的铁屑味,像是擦了一层练红惹人心动。

 

“怎么了?”

 

“你不用这样,我拿纸擦一下就好。”一期吞咽了几口唾液。

 

他还是捧着一期的手:“可流了这么多血,也没有消毒的东西。”

“阿莺。”

一期记得自己是这样唤他的。他最喜欢这样称呼莺丸,仿佛只几声“阿莺”就可以昭示自己同他的关系超乎寻常,仿佛这样就能用一种隐蔽而卑鄙的方式悄然拥有他的全部,仿佛……

 

他们贴得更紧,鼻尖几乎要撞在一起。一期将空闲的手贴在莺丸颈后,暖和的温度顺着掌心的纹路蔓延至全身,为心底快要炸裂的爱意送入一把火炬。谁都没有开口,青涩的吻像没熟透的苹果悄然落下。触碰到一期嘴唇的时候,莺丸合上了眼。

两人分开时,一期才发觉自己把血蹭到莺丸的袖子上,赤红的颜色伴随心脏怦动的节奏缓慢扩散。

“阿莺,”他顿了一声,“我喜欢你。”


4

偏偏后来一期莫名消失了。

 

不管怎么联系一期,莺丸都得不到消息,同班同学也对此一头雾水,空荡荡的座位上落了一层灰。最后莺丸从老师那里得知一期的家中发生事故,火势比新闻报道的还严重。他沉着地应和老师的声音,刚迈出办公室就跑到图书馆疯狂查询今天的报纸,印刷的废墟刺得眼睛留下泪水,心脏随脑海中想象的画面快要化成灰烬。

得知一期生还的消息,莺丸竟然喜极而泣。他在夜里断断续续地落泪,次日连眼睛都有些浮肿,探望一期前对镜子端详了好久才决心出发。

 

可是一期却什么都不知道了。尽管他记得自己,这样的记忆和没有相识又有什么区别?莺丸倒觉得还不如全都忘记的好。

 

他想那天自己的脸色大概难看要命吧。


5

“你怎么了?筷子都掉了。”

 

莺丸的声音把一期猛地拽回现实,一期惊愕地睁大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都想起来了。他还知道在那之后两人约定毕业之后一起去看花火大会,莺丸为此特意定制了一套浴衣挂在衣柜里。之后他们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般照常备考,偶尔又彼此心照不宣地相视而笑。


可现在他还能笑得出来吗?

“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莺丸又问。

一期心烦意乱地抚平衣领,仓促回绝了莺丸的好意。他愧疚地迎上莺丸的目光,却没法告诉莺丸实情。

这是他不能解开的难题,也无法交给莺丸作答。

旋律还在低声唱着:


In your hands

In your hearts

It's whole universe

……

“我送你回去吧。”

一期希望莺丸还残存一些以往的默契,得到的却是他的拒绝:“不用了,我想自己走一会。倒是你,刚才好像不舒服的样子,没事吗?”

 

一期摇摇头:“就让我陪你走,可以么?”

“哎……”街头的灯光照得脸庞朦朦胧胧,莺丸又叹了口气,“随便你吧。”


一期本想从合适的切口试探莺丸对过去是否还有留念,反被他轻巧换到工作的话题,毫不留情地斩断男人仅有的念想。一期只好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等你不忙的时候,我们再见一次吧。”

 

话音刚落,淅淅沥沥的小雨丝线般垂在两人之间,湿润的道路泛着眩晕的光。莺丸抿着嘴唇微微笑着,不急不慢说:“下周我就要出国了。”

 

一期愣了一下,没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这么一说,他也想起来自己出国的时候莺丸甚至都不知道。他只好问:“干什么?”

“作一段时间的访问学者,等到回来的时候差不多是明年夏天了。”

 

夏天,一期默不作声地反复咀嚼这个词眼,到那时便又是花火大会的季节了。雨水打湿他的头发,沾透白色的衣襟,秋日的凉意像是硫酸腐蚀了沉稳的内心,却又展现难得一见的怜悯,特允他继续维持伪装的表情。

 

如果什么都没想起来就好了。

但什么都不知道就真的能获救吗?

他不知道,也想不明白。他只是才找到既往的证据,莺丸便又要从他身边离开了。

雨又大了些,平和的夜忽然汹涌起来,地面倒转为一片霖洋,营业的店铺与矗立的路灯宛若浮动的安康鱼,星星点点地照亮深不可测的海底。一期裹紧衣服与莺丸停在檐下的一角,可莺丸泛红的脸又令一期感到一阵不忍心。一期脱下外套罩在莺丸单薄的身体上,他的怀中还掩着木盒容纳的茶具,最外层的和纸却早已湿透贴在胸前。

 

就在那个瞬间,久违的悸动跟随海潮打湿渔人的外衣,掀起的潮水灌入口鼻,呛得一期说不话。他在孤舟中狼狈又孤寂,风帆已经碎了一半,布条拖拖拉拉地挂在杆前,而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处名为“阿莺”的孤岛。

也许,一期想,也许我又爱上他了。

他从身后搂住莺丸,消瘦的身体似乎只要稍稍用力就会碎掉。风吹得雨打湿手臂,湿透的布料下竖起一层鸡皮疙瘩,可他还是固执地想将自己微不足道的温存交给莺丸,就像莺丸明知掩护是无用的,还偏要用身体护住怀中的茶具。


他忽然想通了那道难题。


正如记忆失去了还会找回来,或是找不回来,其实他们谁也不用作答,谁也不需要执着于过去与情爱,谁也不必懊悔为错过的事情寻求弥补的机会。或许只是等,等到雨停,等到莺丸回来,等到合适的时机。等到那时,他们都不必为爱或不爱而忐忑焦虑。等到那时,他们都可以释怀地坦言那段未成熟的恋情。


到那个时候,他又想,再唤一声“阿莺”,去约定新一年的花火大会吧。


 

END




 

摸完鱼了。

 

摘自歌曲《Here with Me

码字时候一直在听这首,比较喜欢旋律就引用了歌词😂

   

【怎么打TAG大概都不对】情书

这次得注明一下避雷了…审暗恋黑西,咪和黑西成功告白了。场面一度只有审陷入混乱(没有

鉴于我是混乱邪恶,请大家对攻受自由想象,怎么好玩怎么想(。 

没有问题的话请继续

 
 
 
 

____________________



 
 
 

决定写下情书的时候,离卸任还有一个月。这个年头写信的人的确少了,但不至于没有。在过去的时代中信件反而是最普遍的方式,就算不能传达我的心意,也至少能让长谷部收获些许亲近感吧。

 
 
 

把信交给他之前,我翻来覆去检查文字,担心会有笔误或是其他落笔不当的地方引发不必要的笑话。将信装进信封后我又忍不住掏出来,害怕多写了令长谷部困扰的东西,或是漏掉我堆积已久却没能对他说出来的话。

 
 
 

我不擅长抒情的东西,一切有关情感与爱的事物都不如其他人理解得通彻。我甚至讨厌文学、绘画与音乐,能打动我的只有数学和天文镜。可遇见长谷部后,那些东西再也看不到煽情与谄媚的影子,反倒令我尝到新鲜的动容。从此我的书架多了诗集与散文,连枯燥的篇章都让我感到有趣。有时我会摘抄几段中意的话语夹在处理的文件中,希望长谷部在翻阅时能不经意略过那张充满爱慕与锯齿的残页。

 
 
 

可是他从未看到过,或是从未告诉我。我不知道是挑选的段落太乏味,还是单纯不符合他的心意。于是我又从书上换了一段如法炮制,久而久之都快把那本书背下来,直到书架上换了几批书也没等到他的答案。

 
 
 

我对他绝非一见钟情。究竟是什么时候、为什么喜欢他,我已经记不清了,反应过来满脑子全是他的身影。或许是某日清晨他递过早茶的瞬间,或许是看到他受伤却坚持作战的模样,或许是他内番时对同伴露出温和的笑。理由我能列出许多,却不知道哪条才是关键。

 
 
 

信被我怀揣在外套的内袋中,去找长谷部的时候听到转角的另一边忽然发出一阵掌声与欢呼。大概是他们又做什么无聊的活动了,掰手腕、料理比拼、莫名其妙的话剧,光是我知道的就数不胜数。去长谷部的房间必然要经过那里,顺便看看也没什么不好。人不算少,烛台切与长谷部被围在中央,陆奥守笑着吹了几声口哨,看到我走来招手:“正好主人来了,就趁现在公布吧!”

 
 
 

公布?公布什么?长谷部和烛台切看起来都有点脸红,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还是旁边的小夜用他从来都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说:“他们在一起了,就刚才。是烛台切先生先告白的。”

 
 
 

我愣了一下,听他继续和我解释来龙去脉。贴在胸前的信忽然失去所有价值,又忽然沉重得压着我喘不过气。长谷部似乎有点生气,说他早觉得这样突兀地告诉我会吓我一跳。这倒是真的,我像是块碍眼的石头挡住他们两个的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嗫嚅着,口腔抽了几口气却什么都没发出。我的表情绝不悲伤,但也一定太难看了,强行展露的笑容凶神恶煞。

 
 
 

我不想给长谷部,或是烛台切留下糟糕的印象。我很喜欢长谷部,不过从普通的角度来讲,我也很喜欢烛台切。烛台切的确很好。讨人喜欢,体贴温柔,沉稳可靠,作为伴侣最适合不过,至少比我这个不近人情的家伙善解人意的多。他的料理总是会让胃上瘾到不能自拔,缓和同伴矛盾的技巧又是一流,更不用说那无可挑剔的战斗力。多亏了他的照顾,才让我顺利地习惯本丸中的生活。如此看来,我应该为他们都感到开心才是。

 
 
 

这样一想,衣服里藏的信完全不值一提。我说了些祝贺他们的客套话,长谷部应该从被我撞破的尴尬中缓解过来,回应了许多发自肺腑的话语。当然最后还是烛台切和我说的最多,仿佛我不是长谷部的主人,而不知何时变成他的家人。他甚至拉起我的手从还在织田时候的事情说起,再到感谢能在我创建的本丸中与长谷部相遇。我从来不知道烛台切还可以这么烦人,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对烛台切讨厌不起来。烛台切可以从哪怕微不足道的小事中发现快乐的情绪,他已然拥有连我都羡慕的喜悦,那副努力按捺激动的心情反倒让他像是来恭贺喜事的友人,而我似乎才是实现心愿的幸运儿。

 
 
 

那天晚饭鹤丸不顾长谷部阻拦蒸了过量的红豆饭。为了不浪费辛苦内番的成果,本丸中每人都多盛了一碗。我也不喜欢豆类,因此红豆饭也一并算入我的黑名单中。可这次我却不想拒绝,反倒自己主动取走一碗。日本号还贡献了他的好酒,其实酒也是我厌恶的东西,偏偏今天我却觉得什么都应当多试一试。酒精上头得很快,脸变烫不过几秒的事情。我隐约听到有谁先唱起歌,随后几个人应和着,旋律我不太熟悉,可也能勉强跟着哼两句。唱到最后我感到百年一遇的高兴,眼泪竟莫名打湿眼眶。

 
 
 

我知道我该离开了。他们还在唱,如果因为我的自作多情打断他们的尽兴便太不合适,于是趁着他们醉意当头悄悄退去。脚步离热闹越发遥远,耳畔却还缭绕那低微的和声。我试图从中分辨长谷部的声音,可是当我好像寻找到什么线索,热烈的音调又在一望无际的夜里沉寂。




END



_____________



没想到评论都觉得审有点惨……

这篇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因为我想搞这种狗血剧很久了,我甚至还想写他们3p(x)

黑西和咪是我都非常喜欢的角色,但是刀之间的相处显然比人更长久,因此怀着“以刀之间的关系应该要比和人的关系更容易产生爱慕之情”的想法写下了这篇短打。

审虽然性格很奇怪,也很难过,但是黑西和咪是那么好的刃(我的滤镜有马里亚纳海沟那么长),咪近侍三条语音就有一条涉及黑西,所以我想他们能在一起而把审晾在一边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人的寿命怎么能轻易打动付丧神的感情呢。

而且这里的默认设定就是黑西和咪都很照顾审,但是仅仅出于主仆的情义,前主对他们的影响可能远比审多,因此是不被审的恋爱之情所打动的,对审反而像是家人一般的关照。即便如此审也没办法讨厌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甚至会边祝福他们边哭。

就是想说这些废话…

   

【主压切】莫比乌斯 2

“长谷部”——仅有一半的名字,足够联想有关悸动的一切,又可以令人什么都不思考,仅仅沉沦于藤色溢出眼眸的瞬间。

 


 

我向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不曾出彩的人生,道听途说的趣闻,乃至不适合与熟人以外讨论的琐事。他安静地啜饮咖啡,不时投来几个会意的眼神,成为仅属我一人的倾听者。

 


 

店中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人,晚风刮擦开合的缝隙留下几道窸窣的余音,伴随新鲜出炉的可可升腾起浓郁的蒸汽。咖啡见底后长谷部轻轻放下被子,我趁机询问他的联系方式,却以不便为由婉言拒绝。场面由此转为少许尴尬,我只好埋头端起冷落依旧的杯子,将半凉的苦液统统咽入口腹后他递过一张纸巾:“明天你还要上班,早点回去休息吧。”

 


 

我接过那张折叠整齐的纸巾,上面还沾着浅浅的余温。把指尖压在他触碰过的位置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对一位尚未熟识的人喋喋不休,慌忙低下头,眼睛不停瞟着玻璃上他的倒影:“抱歉,没注意就自顾自地说了半天,一定很烦人吧。”

 


 

“没什么,”他的手再次落向绒面的外盒,眼睛像是回忆起什么忽然亮了起来,用怀念的语气低声说,“已经很久没这样了,我很开心。”

 


 

因此我想他身边曾经不乏此类友人,论名次我不可能是他的第一个,大抵也不是最后一个。我一贯反感揣测他人的举动,自以为是地声称过度推理只能庸人自扰。偏偏在长谷部面前所有原则都轻易推翻,理智几近化身为面目可憎的偷窥狂,试图从一言一行中拼凑他那无可考证的过去。于是我也笑了,表情应该不太好看,僵硬的肌肉像是填充着劣石挤出几条皱纹。

 


 

被他从臆想拽出时身体下意识抖了一下,吊灯的光线照得眼睛有些发疼。长谷部把吉他盒背到身后,绕过桌子将手搭在我的左肩说了声“我们走吧”。我推开半扇门,侧身为长谷部留下通过的余地。

 


 

街道比来时更加沉静,几处熄灭的霓虹灯在灰暗的阴影中缄口不谈。我们在十字路口前停下脚步,长谷部的外套依然是敞开的样子,衣摆在风中来回摆动。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还是觉得衣服不够多,看到他条件反射地哆嗦起来,没怎么思考就揪住他的衣领从上到下将扣子一一扣紧:“要照顾好自己啊。”

 


 

大概是没想到才认识不出一天的家伙会如此失礼,他怔在原地说不出话,任由我替他擅自做主。抚平翘起的衣角后我又握住他的手,温度果然凉得不太正常,只好捂住那双略有发红的手希望能让他再热乎点。他张开嘴唇又合上,如此反复两次,总算挤出一句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谢谢”。

 


 

我这才恍然松手,松开变暖的手掌猛地向他俯身道歉,语无伦次地解释只是担心他受凉。真是糟糕透顶,本想多靠近他一点,却又什么都搞砸了。向神明发誓,我对他绝无半点歹意,偏偏又心底又有种朦朦胧胧地感觉,仿佛我应该为他投入更多心血。可骚扰举动并非三言两语可以否认,我愧疚地避开他的视线,半天听不到他斥责的话语,又没底气地提醒:“你应该更生气一点……”

 


 

“这样呢?”他似乎没有听到辩解之辞,身体前倾向我这边。凑近的距离让人有些不安,我犹豫地抬起头,左手却落入他的掌心,好不容易才听到他自言自语:“这样更暖和了吧?”

 


 

长谷部的脸颊隐约透出浅绯的色调,当然更多可能出于我的遐想,但能肯定的是我的脸一定已经烧红般烫得吓人。我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松开,用碾碎关节的力气恨不得两人能结合为一。长谷部显然误解了我的意思。这样下去还不等他指责我什么,我先倍感无地自容,在面色平息时抽离他的手心:“很暖和。”

 


 

于是他恶作剧似的笑了起来,把快滑落的肩带往上提了提,重新开口:“就在这里分别吧。”

 


 

“请允许我再次为失礼道歉。”为了表示真诚,我特意用上正式的口吻,而他只摇摇头什么都没说,额前的头发落下厚重的阴影遮掩袒露的一切情绪。我踏上无人的柏油路,他随之转向另一方向。路灯的光线穿过红叶悉索的缝隙淌下光斑的碎片,明明是第一次在这个时间穿过入夜的街道,熟悉的感觉却仿佛今晚的偶遇已经历过无数次。

 


 

我顿住脚步回头看向长谷部,长谷部也正看着我,好像他早就知道我会这样做。

 


 

“还会再见吗?”我忍不住问。

 


 

“会的。”他的手摩挲衣领旁的扣子,许久才仰起一副模糊不清的微笑。

 

 

 


 

 

 

回到家里已经很晚,困倦的睡意遍布房间每一个角落,将我挤压得快要窒息。勉强换下衣服后一头栽进床上,来不及思考多余的事情便昏沉睡去。夜里难得死水般平静,禁闭的窗不留丝毫缝隙,窗帘安稳地贴在墙角被月色照得发亮,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我掏出枕下的御守捏在指间,不知有多长时间都没有这样安稳地睡过了。

 


 

就像它消无声息地渗透我的夜晚,转而悄然归还了安宁——噩梦结束了。

 


 

究竟是不是御守为我带来的好运我不清楚,但生活总算正常起来。再见到花冈时,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我看起来精神许多,之前总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仿佛太阳马上要把地球砸烂。这种夸张的玩笑我当然不会理睬,只会把手头的工作尽力多分摊给他。

 


 

午休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靠在走廊的窗边。公司的所处的楼层不高,很容易就能看清窗外不算繁华的街道。便利店进进出出的顾客中我似乎看到长谷部的身影,他还是昨天那副打扮,手里提着购物的商品。出门时他意识到来自对面的视线,抬起头朝我愣了下,欲言又止的样子格外可爱。午休的时间快要结束,现在下去和他打招呼不太实际,只好向他挥挥手算作问候。没等他回应我,花冈的声音便从耳边传来:“见到熟人了?”

 


 

“大概……”含糊不清回答后重新寻找长谷部的踪影,他却早已脱离视野可见的范围。我忽然感到几分失落,花冈则全然没有发觉我的沮丧,得子的喜悦依旧洋溢全身:“今天下班后去喝酒吧。”

 


 

我答应了他,脑子里想的却是下班后能不能再看到长谷部。幸运的概率犹如误差的天平,只有很少时候才会倾下期待的结果。我当然没有得到重逢的机会,坐在居酒屋里花冈端起酒瓶猛地吞下一口,带着浅浅的酒气说:“都下班了你还心不在焉的,有心事?”

 


 

“不值一提的小事而已,”我抿了几口酒,“没什么可说的。”

 


 

“是吗。”他敷衍地长叹一声,沉默少许开始说家中的事情:发妻与幼子,事业与前途,今日与未来。到了这样的年龄无论是谁都逃不开这样的话题,偏偏我总不擅长这样的题材,只能慢吞吞地咽下啤酒,偶尔“是、是”地应和他几声。总算熬到回家的时候,路边的枫叶在灯光下散开赤色的光泽,想到再有一个月就是冬天,心情不免陷入莫名的感伤。

 


 

在那之后我有很长时间都没见到长谷部。他说我们还会再见,假如先前遥远的相遇可以算作重逢,那也实在败兴。我想他想得快要恍惚,甚至为此错过回家的电车,回过神来已经走到第一次相遇的场所。街边还点着通明的灯,深秋的温度向冬天又逼近少许,我的脑内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会是生病了么?换季时期抵抗力总是辜负身体。说不定也是在为生计奔波吧?他看起来又不像是有稳定职业的人。那或许是个学生?可他要比那些学生成熟的多。

 


 

在胡乱猜测时,一对情侣从身边嬉笑走过,握在女生手中的冰淇淋让我觉得温度又变冷了许多。我裹紧衣服冻得说不出话,脚步贴着人行道的边缘局促不安,走向最终的假设——我会不会再也遇不到他了?

 


 

这很有可能。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全名是什么。名字是我对他仅有的线索,在网上搜索他的名字会出现零零散散的各种信息,却没有一个符合他的特征。我对着刺眼的屏幕发呆,怀疑那段经历是不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

 


 

我停在闭业的门店前深呼一口气,冷空气灌进喉咙噎住气管,呛得我缓不过劲。我弯腰扶着墙壁,极力抿住双唇忍住咳嗽的兆头,否则就会咳个没完没了招来路人怪异的目光。总之,我成功了,却憋得不停冒眼泪,好似遇到什么难以言喻的伤心事,孤独的身形包裹在没有边际的夜晚,等不到一个能来安慰的人。

 


 

眼前的路面抹上一层更深的阴影,有谁走到面前驻足。我只好伸手抹去毫无意义的泪水,抬起头竟对上长谷部困惑的神情。“怎么了?”这次他递过的是一张洁白的手帕,和手套的颜色一样显眼。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为什么之前不来见我?我盯着他的手套啜泣了一声,张嘴时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等到呼吸平稳下来才接住手帕,象征性地擦去已然干掉的眼角。

 


 

“呛到了,”我捏着柔软的手帕有些尴尬地补充,“抱歉弄脏了,我回去把它洗干净再还给你吧。”一半是实话实说,另一半则是出于私心,似乎这样才能得到同他重逢的机会。我掂量着手帕的重量,小心翼翼地捏住边缘,生怕指甲会留下抹不平的皱褶。担心长谷部会拒绝,又趁着他开口前继续说:“我的位置很好找,上班的地方就离上次的咖啡馆不远……”

 


 

“我知道,”他轻声打断我的话,伸手擦去我挂在下颚的水渍,“我看见过。”

 


 

这样的动作在两个男人间有点古怪,但谁还有心思考虑这么多?我绝非因悲伤而落泪,可是听到他的话反而想起过去思念他到失控边缘的日子,即便这本不该归咎为他的责任,心底还是不禁委屈起来,眉毛弯成沮丧的弧线:“我一直都在等再见的日子。”

 


 

再见应该是美好而令人遐想的,可真的等到这一天时又什么都来不及准备。我不知道还该说什么,手也不肯把手帕给他。他不向我索取,也没有同意我的提议,仿佛忘记还有这件事,开口时候换了个话题:“是不是还没吃晚饭?要不要一起?”

 


 

“好啊。”我凝视他柔和的表情,想着长谷部真是个叫人没脾气的家伙。那些要抱怨的想法顷刻不复存在,最后只好叹了口气,与他并肩没入眩晕的夜里。

 


 


 


 

日复一日地穿梭在神情疲惫的人群中,顺着人潮飘向各自的支流,用恭敬的假面吐露违心的话语,再以一场毫无期待可言的梦境结束碌碌无为的当天——生活乏味得可怕,这样的定理我在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长谷部说不定会认同我的看法,说不定也有另外的意见。我没问过他,也不打算非要把难能可贵的再遇上升到哲学高度。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聊的话题,上次对他说了太多没给自己留下多少余地,至于恻隐的思念更是难以启齿。我注意到他这次戴上了手套,于是就此为题,沿着暮秋的轨迹缓缓走向营业的面馆。

 


 

他笑着说了许多,诸如观赏红叶的景点,诸如新上映的电影。我这才感到他是活生生的,真实存在的,于是只要他一笑我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仿佛真的遇到什么难得的喜悦。我告诉他前天在中古屋终于寻到儿时曾经梦寐的书,正想收为己有便被旁人抢先支付,说到这里我忍不住露出懊恼的表情,他似乎也替我不甘,眉间皱了下去,好像我们之间存在什么共鸣似的,只要一方有所波动,另一方就为之动容。

 


 

我想,我的生活似乎没那么单调了。我甚至觉得我是一名诗人、一名画师,要把对他的惦念书写在牛皮纸卷,要留下他的一举一动镶在卧室的墙面。我那没有颜色的过去,就这样被他点缀成复杂的模样,我看着他几乎要喜极而泣,他却不会知道我在这顿不值一提的晚宴中得到了怎样的宽慰。

 


 

我些许是喜欢上他、爱上他了。

 


 

这怎么可能?相见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清,我坦白了自己的所有,但对他一无所知。和先前一样的不顺,他再次绕开我的试探,保留着有关他全部的秘密。我开始慌了,脑袋像是被重击发出嗡嗡的声音。他是潜逃的罪犯吗?还是离家出走的青年?“至少给我了解你的机会,”我听到自己发出快要听不清的声音,“我……”

 


 

最后我是怎么说的?“我喜欢你”?“我爱慕你”?记不清了。仿佛只是为了抗拒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在这般不加思索地说出连自己都没仔细深究过的话后,我立即捂着嘴唇,生怕再说出什么吓人的话,生怕勾起他不好的回忆,生怕他再度离去只留下我一人作汪洋中无人问津的岛屿。

 


 

我缄口不言,忐忑地等着他裁决结果。他的体重凹陷在皮质的座椅中一动不动,透彻的眼睛仿佛看穿我未尽的内心。他可能要拒绝,他也应该拒绝。就像他对我格外可疑,我对他也是摇摇欲坠的,彼此之间没有一点儿信服力。

 


 

店里没有喧闹的声音,却还是热闹的,只有我们的位置像与世隔绝般诡异得冷清,连周围的空位不被其他顾客看中,反而留下一圈分隔的界限,好不让这里微妙的气氛败兴从工作中解脱的心情。他的手指在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摁着节拍,坦荡的眼神反而令我觉得罪大恶极。

 


 

长谷部在笑,浅微地,安静地。我不懂为什么他还能那么自如,甚至生出一种羡慕。我再说不出什么,嗓子就像干枯的绣球花一碰就碎。我也不敢看他,面前的他是如此令人不安。于是我又期盼能早点逃离,逃回家,那个永远寂静而不被打扰的地方,一觉过后就能忘却难堪的种种。

 


 

“我还在想,这种话要怎么开口才好。”他突然说道。

 


 

我猛地抖了一下,疑惑地看着他。他摘下手套,手心覆在我的手背上,温度还是那么凉。

 


 

“应该说是一见钟情……”他闭上眼睛,音量刚刚提起又突然落下,像是音乐会的高潮迟迟不肯降临。

 


 

这时我大概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心脏的鼓点震得动脉发疼。可等到亲耳听到同意我的追求时,又觉得这实在荒谬。这不是梦,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我反过掌心握住他的手,指缝密切地贴合着,竟然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不知名的快乐同恐惧混在一起为他心烦意乱。最后我像从海中救出的幸存者,借他的手抚平躁动的内心:“让我送你回家吧。”

 


 

“我……”长谷部只说了一半,又干脆地回绝,“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总不肯敞开关于自己的故事:“发生了什么?”

 


 

他将手抽了回去,一下子变成拒人千里的模样,含糊地说:“死了。”

 


 

他不想多说,我便暗自记下这处雷区。虽然日后不会触碰他的伤疤,好奇心却自行发动,揣测他不为我知的惨剧。想必是不久前的事情,想必是重要的家人遭受了非人的待遇,想必是……

 


 

头毫无征兆地疼起来,视线陷入浑浊的泥泞,只能隐约从缝隙中模糊地看到阳光打湿谁的残影,留下一片粘稠的血迹。

 


 


 


 

长谷部说,是感冒的征兆。他的手贴在我的额前反反复复感受温度,起初我瘫在他的怀里还不相信,直到他把热乎的手放在我的手上才知道他没有撒谎。

 


 

我在面馆中晕了过去——其实还没夸张到他形容的地步,只是有几秒的间隙丧失意识,反应过来就是长谷部紧张的样子。第一次见到他如此情绪化的一面,我忍不住笑起来,拍拍他翘起的头发说我没事。可他还摆脱不了焦急的状态,我只好宽慰他:“陪我回家吧。既然你不想回家,就先和我住在一起怎么样?”

 


 

他同意了,扶着我走在路上。这也是多余的,我远非他所想的虚弱。习惯于忙碌的生活节奏,我总是行色匆匆,偏偏在和他相处的时候又把脚步放慢,希望道路和地平线一样没有尽头。我掏出钥匙给他,他一手搀着我的胳膊,一手把钥匙插进锁孔,门推开的时候我们都不急着进去,不约而同等待对方迈出第一步。

 


 

感冒药是他找到的。零碎的物件我总是随处乱放,今天把备忘录放在柜子上,明天把中性笔塞进抽屉里,久而久之自己都不知道家里都有些什么,又被放在哪里,看到他手心摊开几颗药我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把水递给我,水温像是额头一样烫,不知道这又是他从哪里学来的偏方。

 


 

然后他关上了窗。今早起床时我打开窗户想要换气,临走前完全忘掉还有这件事。窗帘落下的片刻室内更加阴暗,可只要他在这里又比任何地方都明亮。

 


 

长谷部留了下来,连同他的吉他外盒一起。我想那是对他很重要的东西,否则离家出走也不会带上,他不想主动对我介绍它,也从未在我面前打开他,我就不对此过问。他很会照顾人,每天在我醒来前准备好早餐。在我上班的时候他也有时出去逛逛,有几次回家找不到他的踪影,安静等待一会他就会带着我最喜欢的零食回来,尽管他总是严格控制我的饮食。我最喜欢在晚上和他一起窝在沙发里,他的膝盖上总是摊着什么书,那是我买来还没看过的。我便顺势靠在他肩头,捂着恰到好处的燗酒呷入口腹。日子还是流水般一波又一波,他却让我体验到前所未有的快乐。“快乐”——这轻而易举就可以闪现口腔以外的话语,直到遇见他后终于显露原型,这才从积攒许久的人生找到真切的意义。

 


 

我在日历上记下了告白的那天,十月二十五,一个平淡无奇的秋日。

 


 


 


 

 

 

TBC

 


 



 

主x刀的场合真的好喜欢弱势一点的审啊,每次总忍不住写审哭(被基友说看着就像刀x主似的……真的有这么惨吗。

   

【烛压切】被退回的信

短打。

______

回去的路上天空飘下纷纷扬扬的雪,街道上仅有零散的几人,融化在雪中的脚印绵延至地平线尽头,永远走不到夜幕的终点。

长谷部庆幸出门前戴上了烛台切送给他的那条围巾,厚实的质地不至于让脖子冻得发抖。到家的时候邮箱已经堆了层积雪,白色的沙砾露出棕色的一角。邮箱很在前就坏掉了,是邻家两个孩子玩耍时不小心把球砸过去留下的。半开的容器勉强还撑在支架上,长谷部早就想换一个新的,却又因为烛台切不在身边放弃。烛台切的眼光总是要比自己好得多,让他选择总比独自一人的决定要好。

手指穿过雪层,指尖冻得略有发红。他以为那是烛台切的回信,在这个通讯与交通都尚未发达的年代,信件是维系关系最好的选择。只是拍去表面落雪后,长谷部不禁皱眉。是被退的信,边缘被消融的雪水沾湿少许,留下一层褶皱的印记。退回的理由是该地址不存在,可长谷部已经寄过许多次,怎么也不相信会是这样的结果。一定是邮局搞错了,他捏着信封,除此以外想不出任何解释。

他在入夜的庭院前停留少许,直到脚冻的发疼才把钥匙插进门里。烛台切总是说长谷部太含蓄了,含蓄到别人总是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或许是这样,但或许又不是这样。无论长谷部给出怎样模糊的答案,烛台切往往都能理解他的心意。偶尔长谷部也调笑他无非是把揣度心思的想法说出来而已,烛台切却笑着把搭配下午茶的点心端到面前,看他将精心调配的甜点咬入口中才缓缓说:“可你也没有反驳。”

倒不如说是你让我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他抬头迎上烛台切笑盈盈的眼睛,思索少许把这句话同嚼碎的味道吞咽至腹。在短暂的休息结束前,烛台切收起盘子准备离开,没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住长谷部:“下午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长谷部拿烛台切留下的手帕抹去唇角的碎屑,“可能会很晚。”

“那我等你。”烛台切本能似的说出这句话,离开的瞬间想到长谷部认真工作的样子又忍不住笑起来,颤抖的背影令长谷部一头雾水。


长谷部用力转动钥匙,冻僵的手指却从金属物件上滑下几次。他感到少许恼火,摁住钥匙使劲向右拧,薄薄的边缘在指腹留下浅红的印痕。

推开门的时候视野也变得漆黑,他摸索地打开墙壁的开关,灯光落下的片刻空气仿佛和室外一样冷。房间的布局和烛台切离开前毫无变化,原本长谷部是想把沙发挪到窗户旁,想到烛台切回来也许会不适应,这样的想法就搁置到脑后。

肚子阵阵作响,昨天买回的菜还剩了些,长谷部记得上一顿饭后把它们收在在厨房的架子上。烹饪的技术他不比烛台切掌握得晚,事到如今还是稍逊一筹。把清理好的菜扔在案板随意切成不规则的样式后,长谷部忽然怀念起烛台切的手法。

深色的橱柜宛如放大的信封,被温差扬起的雾气沾湿了表面。他还记得上次烛台切在信中说马上就要回来了,于是在读完信后把自己信尾未写完的表白就此划去。他想这种话还是亲口对他说更好。

把料理捞起时溅出的热汤烫得手缩了一下,长谷部恍惚地放下汤勺,直到手背的皮肤热得发麻才如梦初醒。他对锅里煮过头的食材愣了一下,终于端正态度小心翼翼地盛进碗内。

明天再去寄一次吧,他坐在餐桌前,对着空荡荡的另一端想。

   

初雪

大概是五点钟的时候,审神者醒了一次。

是被冻醒的。骤降的温度连被子里都冷得像冰窖,他抬起昏昏沉沉的眼皮下意识寻找烛台切,恋人还安稳地睡着,眼罩放在枕旁。审神者哆嗦了下,轻轻凑近烛台切靠在他的胸前,两人交融的体温让他感到少许安心,便就着尚未褪去的睡意搂住烛台切,重新合上眼睛。

再度醒来,白昼照亮屋子,光线将世界笼入一滩泡影。他含糊不清地哼了几声,微凉的双手搭在眼前,耳边传来烛台切的声音:“该起床了。”

“再睡十分钟……”他特意换上撒娇的声调,却因迷糊的状态没多少说服力。

“外面下雪了,”烛台切俯身凑到审神者耳边,“不想去看看吗?”

“雪?”他掰开恋人的手,总算从床上爬起。烛台切落入清晨的逆光中看得不太真切,审神者接过他递过的衣服套在身上,打开窗户果然迎面而来吹过大片雪花。融化的雪水沾在脖颈令人不禁战栗,他抹去水渍自言自语:“今年的雪虽然有些迟,所幸还是慢慢地来了。”

听不到烛台切的回复,他有些恍惚地叫了几声“光忠”,等待少许还是安安静静。疑惑地回头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时,审神者似乎想起了什么,以至声音也哽咽哽咽起来。

   

【主烛】灰绿 25[完结]

白化之夜

 

心电图的节奏在白得快要消失的病房中一起一伏,像极了梦中那只拴着短册的风铃。

 

藤原恍惚地环视四周,吊瓶里的药水早已见底,绯色如雨后枫藤攀在胶管内壁有序前进。他的后颈隐隐作痛,四肢注入麻醉剂般无力,连动动手指都变成极为勉强的事情。

 

他叫不出声音,更没有力气,甚至觉得就会在这样无措的时光中迎来结局的降临。这样迷迷糊糊地又要睡过去后,病房的门被推开,一身黑衣的烛台切贴近床前,仿佛专门为他送完最后一程葬礼。

 

藤原勉强从模糊的视野中分辨烛台切的身形,眼泪忽然没由地沾湿枕头:“你平安无事……太好了。”

 

烛台切垂眼扫过逆流的血液,一言不发地掐掉吊瓶装置。他轻抬起藤原扎着针管的左手,发觉没有棉签止血又小心翼翼放下,摁下床头的呼叫按钮等待医护人员处理。

 

针扎的痛感变得更加强烈,后背撕裂般敲打神经,藤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消残留的困意悉数消退,来不及再说什么便被白色衣装的女性打断。

 

“幸好发现及时才没有引起器官衰竭,”护士把止血贴站在手背的针孔处,随即收拾好无用的医疗废品,临走前提醒道,“病人身体还很虚弱,还请注意不要刺激到他的情绪。”

 

烛台切点点头,目送她离开后站在藤原身旁。“再近一点。”藤原有气无力地说着,目光转向他希望获得些许安抚感,却看到烛台切眨眨眼,侧身避开自己的视线。

 

他知道一切都无可挽回了。随着意识的清醒,屏蔽痛感的错觉坍塌为无法清理的废墟,渗出的冷汗沾湿伤口缝合的地方,蛰得藤原反复抽气,只能断断续续地祈求烛台切的原谅: “对不起……骗了你那么久,如果我……”

 

太刀沉默少许,垂在两边的双手攒起又放下,低声打断青年:“别说了。”

 

“抱歉,”他苦笑着,强忍住疼痛说,“今天是几号?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三月十八号。执行部检测到灵力暴走和暗堕因素,及时派人制止了您,在您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我去审判所接受了审查。”发觉藤原的不适,烛台切顿了一声,犹豫地开口:“您背后的伤口就是和他们打斗时留下的。”

 

藤原身体微微蜷缩,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他无意识地“嗯”了两声,朝烛台切露出无助的神情:“光忠,伤口好痛。”

 

“那我去叫……”

 

不等说完衣摆就被拽住,烛台切不明所以地转回身体,回应他的是藤原少有血色的面孔。苍白的指尖捏在燕尾的侧边,额头沾满冷汗,即便已经如此虚弱,藤原还是强撑起身体,恳求道:“可以请你帮我处理吗?”

 

他愣了一下没有回答,让人猜不透烛台切到底在想什么。回来的时候他带着温水与毛巾,摘下手套的双手袒露既往的伤痕。烛台切把沾湿的毛巾折叠为方块状拧干后说:“稍微翻下身。”

 

温湿的布料避开伤口擦拭边缘的汗渍,偶然把握不准的力道会让藤原叫疼。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沉闷不清的声音:“审判所都对你做什么了?”

 

“例行审问,暗堕刀从哪来,为什么不及时报告之类的,”烛台切抬眼扫过藤原的发尾,“您经历过不都该知道么?”

 

“我?”藤原思索后笑了笑,含糊不清地开口,“是谁告诉你我经历过这种事?”

 

烛台切把毛巾清洗后重新贴在缝线的伤口边:“藤原苍介先生。他和审判所周旋了很多天,最终把事情定性为处理暗堕刀剑不当,秋山先生也出面为您作出有利的证词,声称那些刀是其他暗堕的审神者陷害,以至牵连您也暗堕。”

 

藤原身体一僵,烛台切的动作也随之停下。他收起毛巾等着藤原的后话,又听到藤原喃喃:“怪不得这次醒来还能有这样的待遇,想不到叔叔把事情都解决了。这次之后想必用尽了他在时之政府的人脉,以后也很难再待下去吧。只是秋山那么不怀好意的家伙……”

 

这些已经算是烛台切不了解的范畴,他只能安静地听完藤原自言自语,然后像是在论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对于您而言,那些被栽赃的审神者和刀剑又算什么呢?”

 

平和的声调却犹如冬日冰霜,刺激得身体泛起阵阵寒意。换作以往,藤原绝不会为不在乎的事物操心。对他而言获取灵力就是维持本丸与自己的唯一途径,即便曾被祈求放过也依然选择破坏其本体,哪怕面对同样身为“烛台切光忠”的刀都毫无愧疚地掳掠灵力。偏偏这一次他终于不再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应当,既想不出辩解的借口,更不愿回答烛台切。

 

“算了,就当我什么都没问过,”想到护士的嘱咐,烛台切叹了口气,放下他的病服后说,“我去给您准备午餐,再好好休息下吧。”

 

藤原蜷着身体背对烛台切一声不吭,直到房间重新落入安静才把被子又向上拽了拽。多亏他主动提出,藤原才觉得自己确实已经很饿了。细细品味过烛台切话里话外透露的细节,心中久悬未落的石头总算放下,想必康复到合适的程度便可以回到本丸复职。虽然烛台切似乎没有和自己和解的意思,但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还能看见他陪伴在身边足以令人满足,藤原只希望他能平安地度过战争结束前的时光。至于彼此千疮百孔的感情,他甚至觉得无所谓了。

 

光束照亮玻璃,半空的浮沉星星点点,好似梦境般折射太阳系的彼端。病房没有任何可以消遣的设备,等待的时间百无聊赖。藤原终于觉得太过无聊,干脆用左手在半空做出无意义的举动,而手指依次伸开后掌心静电般冒出青色火花。他以为是自己眼花,又不甘心地按照记忆中驱动灵力的方式两手并拢,还没反应过来虚幻的火焰便从手心升起,摇曳的焰色同窗外的柳叶一同飘摇。

 

“怎么会……”烛台切站在门口,因为太过震惊还差点把手中的午餐掉落。他重新端稳托盘,几乎不敢相信面前的人是本该灵力尽失的藤原。

 

“或许是上次附体的残留,也可能是长期接受灵力改变了体质。”藤原向烛台切摆摆手,浮动的光芒便向他的方向逐渐消失。温热的力量钻进胸口,烛台切忍不住想将掌心贴在胸口,又碍于手中的托盘无法如愿,只好问:“想要下来吃还是就这样?”

 

“腿完全没有力气,就这样吧。”藤原支起桌板好让烛台切省事些,弯腰触碰金属支架时伤口隐约作痛。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掩饰的不适被烛台切看得一清二楚。

 

浓汤冒着鲜香的热气扑打在脸上,留下一层稀薄的水雾,他握着筷子将面挑入口中,机械重复吞咽的动作。烛台切还是站着,尽管目光落在窗外的树梢依旧令藤原觉得不自在,如此咀嚼几口没了食欲,只好停下对他说:“坐下来,别像长谷部那样不给命令就什么都不做。”

 

烛台切只好走向房间的另一端,白色的折叠椅安安静静地靠在墙边落下深灰的影子。他刚刚抬起折叠椅,还没打开又听到藤原说:“坐到我身边。”

 

烛台切有些心不在焉,掌心落在椅背停留少许才搬起椅子:“……是。”

 

咬断的料理顺着喉咙掉进胃里,滚烫的汤水几乎要身体内燃。藤原被呛到了,像是吞下冒烟的火柴咳嗽不停,眼角挤出眼泪,等到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已经完全吃不下去了,只好请求烛台切收走残羹,等他结束忙碌的动作后拍着胸口断断续续说:“我一个人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不如和我讲讲这些天你的事情吧。”

 

烛台切的目光游离,沉吟一阵才开口:“大部分时间都在接受审查,前天才结束了所有审问,没什么可说的。昨天我回过了本丸,秋山先生宣称您和我的离开是去执行必须保密的特殊任务,所以大家没有对这段时间的事情生疑。歌仙君对您不辞而别有些不满,平野说他很想您。”他顿了一声,想起对藤原审判的进展还没有结束,又补充:“审判所对您的审判还没有收尾,下午应该就能把审判结果给您,这之后您可以选择回到本丸复职,但是最好等到医院允许出院之后。”

 

“好,”藤原敷衍地略过与自己相关的内容,“你没有和我要说的,是吗?”

 

烛台切深呼一口气——他自然没有生气,只是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来。维持挺拔的代价就是长久之后的酸疼,他稍微放松肩膀,却牵动脊背的不适。如此一来烛台切又不敢做其他的动作,声音像沸腾的蒸馏水般平淡无奇:“没有。”

 

“嗯,我知道了。”听到意料之中的答复,藤原的眼神漠然起来,微微低头盯着眼前的被褥。沉默片刻,他合上眼重新躺下,空洞的心脏顺着姿势流淌混浊而粘稠的杂质,将身体卷入捞不出的泥土中掩埋。

 

“我累了。”

 

他揪住床单,抖着声线说。

 

临走前烛台切拉起病房的窗帘,正午的阳光过滤为奶白色的阴影,帘摆撒下朦朦胧胧的纬线。

 

这个时段人不算多,空荡荡的走廊中回声拨动清亮的回声,沉落的残调串联压抑的脚步。转过拐角时烛台切对迎面而来的山姥切打了个招呼,披盖白布的青年点点头算作回应,把封在文件袋的判决书递给他:“你主人的判决文件。听说他已经没事了,让他签好字给我。”

 

“必须现在么?”烛台切犹豫地接过,“他大概已经睡下了。”

 

“那我下午再来,”山姥切从他手中抽走文件袋,拉低兜帽后换了个话题,“知道真相后一定很痛苦吧,你还想在他身边继续留着么?不如和他切断契约来我的本丸如何?秋山的灵力远比他充沛,而且……”

 

“多谢关心,不过不必劳烦,”烛台切面不改色,“我可没有充当实验品的打算。”

 

“嘁……”山姥切揪着白布边缘,夹着判决书正要离开,又被烛台切喊住,于是没好气地回答:“怎么了?”

 

“我想秋山先生是不会用主人的成果投靠溯行军的,否则当初他只需要带走主人一人即可,没有必要把我卷入其中。”烛台切稍稍偏头,终于耐不住好奇心发问:“你的本丸里有谁碎掉了,不是么?”

 

“与你无关!”旧伤被不相干的人突然掀开,干裂的结痂露出鲜红的血肉。山姥切将文件袋摁在烛台切胸前,暴躁的音调如同换人般:“管好你自己的事情,这样就够了!”

 

烛台切在文件袋掉下前伸手接住,望着山姥切远去的背影有些出神。“算是猜想落实了……”他自言自语着,恍然想起自己在濒临碎刀后藤原哭得满脸糊涂的样子,唇角无意识地笑起来。目光扫过判决书的密封印章,打开的话,或许就能知道藤原的真名,只是他的名字对烛台切而言早已不重要,想要揭去密封条的手在牛皮纸的表面停留少许又放下。

 

升温的气候平息了严冬的萧瑟,新鲜的青绿抹去树干阴灰的痕迹,仿佛难过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烛台切走出住院部在阳光捂暖的长椅坐下,抬眼望去,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带着各不相同的面具。另一半的长椅忽然迎来体型微胖的男人,烛台切侧头瞥了一眼,看上去似乎是个老实人,但已经到了脱发的年纪,戒指戴在中指将周侧挤出赘肉。眼眶溢着豆大眼泪,起初他还憋着泪水,没过多久便捂住脸颊嚎啕大哭,肩膀抖得几乎要散架。

 

烛台切实在看不过去,掏出手帕递给他:“怎么了?”

 

“谢、谢谢……”他简直哭得要喘不过气,“今天……我妻子……过世……”

 

男人接过手帕把泪水抹得一塌糊涂,烛台切皱了下眉没说什么。他擅长倾听与安慰,现在却觉得心情糟糕透顶。他突然想起什么摘下手套,又摁着胸前的领带。戒指没有挂在手指上,也没有用项链藏在衣服下。烛台切只能勉强回忆起藤原的戒指在触发传送符后破碎了,却记不清到底是在哪里弄丢了自己的戒指。

 

他说过“抱歉”后再也不想坐下去,在男人哭泣中拎着文件袋安静离开。飞来横祸或是寿终正寝,人总是会引来终结,那个可怜的女人是这样,为她悲伤的丈夫是这样。

 

总有一天,藤原也会如此。

 

想到这里他停下脚步,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让他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眼角挤出几滴眼泪。大厅中悬挂的电子时钟拉下生与死的幕布,烛台切抬眼记下时间,又把它抛在脑后。

 

烛台切回到病房的时候,藤原已经醒了。再准确点说,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藤原只是合上双眼躺在床上从未睡着。

 

“你回来了。”藤原的姿势和烛台切离开前一模一样,背后的伤口不时作痛,他已经没心情调整为更舒服的躺势,缓了一声又继续说:“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路上碰到了秋山先生的山姥切,让我把判决书交给您签字,”烛台切避重就轻地陈述过去发生的事情,“需要我把您扶起来吗?”

 

藤原轻轻“嗯”了一声,宽厚的掌心托着肩膀将他扶起。拆开封条后藤原仔细阅读了每一项条款,正要签下自己的名字,忽然把落款的空白处指给烛台切:“拿着判卷书的时候,难道不想拆看看看我的名字么?”

 

“审神者的姓名应该严格被保护,”烛台切淡淡地回复着,“拆开就不是我该做的事了。”

 

“这个回复真是给我留面子啊,”藤原拔下笔帽,握笔签下名字,“不过呢,我的名字确实是‘藤原和弥’。”

 

“知道了,”烛台切拉开窗帘,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过多,“今天天气很好,要不要下去转转?愿意的话我去接借台轮椅,这样的话您会方便一点。”

 

“好,”藤原把散开的判决书一张张摞好,沿着边缘拍了拍好让分开的纸张对齐,“那就麻烦光忠啦。”

 

烛台切借轮椅的时候特意要来蓬松的抱枕,把藤原扶到轮椅时将抱枕垫在他的背后,又从物品柜中找出长款大衣搭在对方的膝盖上。发觉藤原一直在盯着自己,他只好解释:“虽然已经是春天了,但难免还是有点凉。”

 

藤原笑了起来,阳光落在缺乏血色的脸上显得精神许多:“光忠和以前一样,还是这么温柔。”

 

通向花园的路沿着精心规划的草坪蜿蜒,灌溉的喷头滴溅出虹色的水珠。烛台切不经意间又看到那个深陷悲伤的男人,他已不再哭泣,只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向远方发呆。选择捷径的话必然要从他身边经过,烛台切突然换了方向,绕开男人继续前行。

 

“怎么不走那边了?”藤原靠在垫子上问。

 

他摇摇头,推着藤原朝樱树下走去:“偶尔也想看看其他的风景。”

 

“是吗?”藤原把盖在双腿的外套拽了拽,“不过今天的天气确实很好。”

 

烛台切没说话,两人间重新沉默起来。漫步至绽放的樱树下恰好微风吹过,竟抖下几片花瓣摇摇晃晃落在藤原膝前。他把花瓣拾在手心,柔软的质地宛若恋人的嘴唇令人想要亲吻。烛台切轻轻拍去他肩头的花瓣,男人痛哭的模样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人类的寿命不过是付丧神中短暂的一瞬,他想。烛台切漫不经心地看着藤原的后背,想起他在意识残留最后一刻欲言又止的口型,忽然觉得藤原在破坏其他刀剑时有没有为罪行动摇都变得不重要。他们经历过生离死别,也拥有过几乎解不开的心结。兜兜转转的波折回到原点,空气中弥漫的温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却再也承受不起寒霜再至。

 

“我们分手吧。”安静许久后,烛台切有些不真切地说。这样的话听去不太有信服力,他只好勉强解释,连自己都将信将疑:“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也许下一刻我就会折断在战场,也许没有多久……”

 

烛台切想到藤原才初愈,于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喉咙就像塞入几块陈年的压缩饼干梗塞。他似乎感到少许解脱,又似乎适得其反。藤原的手抖了一下,花瓣顺势飘落在地。他的视线随樱花的零落而垂下,既没有询问原因,也没露出无助的神情。消化过烛台切的意思,他意外平静地开口:“我知道了,不过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烛台切没有回复,藤原便全当是默认。微凉的风缓缓吹拂耳边的头发,樱花又落下几瓣。明明是再温和不过的风级,他却觉得太过咄咄逼人,恨不得能把自己投向岩浆中化作一摊看不到的灰烬。

 

三天后藤原办完了所有出院手续,和烛台切并肩站在一起拿着检查报告对专职医生告别。多亏那位任职于时之政府的医生妙手回春才扭转暗堕两人暗堕恶化的趋势,或许是同样出身于实验部,他对藤原莫名好感有加,握住藤原的手使劲晃了晃感叹灵力再生的奇迹,直言再有暗堕发生不要报告政府直接找自己。藤原不善回敬只好尴尬地同他一起摇晃,交换几番没有必要的敬语后才展开传送阵,回去的时间比计划中晚了一个小时。

 

本丸的事情远比他想象中容易处理,也多亏秋山的掩饰与打点。藤原怀着复杂的心情把秋山交给自己的数据放进档案中收好,亲自将档案盒推进架子后他长长地输了口气,好像这样就可以为才过去不久的经历画上句号。

 

他的伤口早就拆线了,偶尔还是有些疼,让他忍不住想起那个混浊不清的夜晚和烛台切近乎绝望的眼神。藤原庆幸在热恋时两人在本丸中从未同居,否则又要尴尬地区分两人的用品。回到本丸后烛台切与他默契地对既往避而不谈,仿佛他们真的如秋山所说,仅仅是执行一场不可告人的秘密行动。他们在见面时依旧会打招呼,假如恰巧在吃饭的时间相遇也能面不改色地开玩笑。有时候他在独处时会掏出烛台切的戒指握在手心,直到体温把它捂热才收在枕下。

 

现在想来,他都快记不清究竟爱恋烛台切的原因了。是昏迷前那个无心的拥抱吗,是偶然对视的眼神吗,是一次指尖的触碰亦或微不足道的默契之举吗?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有许多次他看着烛台切,感觉有什么东西煎熬了太久快要把心脏撕裂,可是只要烛台切好好地在那里,又似乎将一切喧嚣的漏洞填满了。


 

打落的花瓣为池塘扑撒一层浅色的脂粉,黯淡的波光在缝隙中沙漏般晃晃荡荡。明明白天还是温和的阳光充斥每一个角落,晚间便稀零地下起小雨,湿透的气氛死寂起来,庭院中偶尔只有一两个身影匆匆略去。

 

难得处理完积攒已久的事务,藤原在厨房里翻着冰箱扫荡走仅剩的零食。叼着面包路过国广兄弟的房间听到一阵欢呼的声音,带着好奇心过去才是发现几个人聚在一起比赛掰手腕。惨遭败阵的山姥切揉揉发红的手,少见地主动为藤原让出位置:“主人也来试试吧。”

 

看清对手是山伏后藤原立刻摇摇头,正想伺机逃跑就被大包平按到桌子对面。掌心触碰的瞬间藤原脸色有些难看,耳边简直连续不断地发出骨头断裂的幻听。“手下留情啊,”他诚恳地请求说,“我很弱的。”

 

“决斗当然应该用尽全力!”热血沸腾的山伏握紧藤原的右手用力一掰,青年的手背便理所当然地压倒。骨头磕到木制的桌面,他咧出痛苦的表情,朝快要烧起的皮肤吹凉气。

 

“不行不行,我认输。”他收起零食把助纣为虐的大包平推了过去,立刻跑出门外生怕再遇到诸如此类的事情。脚步溅起的水滴打湿裤脚,快到拐弯的地方藤原放慢速度,转眼便看到烛台切从另一边走过来。

 

“拿了这么多,晚饭没吃够?”烛台切笑了起来,看到藤原耷拉在身侧红肿的手又问道,“这是怎了?”

 

他晃晃手腕,痛心疾首地说:“说起这个,千万别和山伏掰手腕,不然下场就是这样啦。”

 

“怎么会呢?”烛台切没有他把藤原的话放在心上,“就算是我可都是挣不开你的力气啊。”

 

说这话时烛台切没有没有想太多,藤原却没由地苦笑起来。“因为只想着要救……”他忽然没了声音,挠挠头发低声嘀咕一句“没什么”,屋檐的水啪嗒啪嗒打在酸奶的外盒,藤原觉得温度似乎凉下来了。

 

他不知道烛台切有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如果能意会固然不错,可没有理解大概会更好。烛台切没有立刻回应,顺手接下从他怀里滑下的果冻才说:“想吃什么点心么?”

 

“嗯?”藤原认真思考了下,把脑海里能想出的都一一列出,“芝士蛋糕,草莓大福,巧克力曲奇,蛋挞……”

 

“只能一个,吃太多就会胖,比如这些。”烛台切把藤原抱着的零食全部没收,笑着问:“不如芝士蛋糕吧?你先回屋子里,我一会给你送过去。”

 

“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藤原故作嬉笑拉住烛台切的衣角,希望烛台切能给自己一个哪怕暧昧的答案。而他却摇摇头,反而调笑:“怎么了?哪里不对劲么?”

 

“没有,那我等你过来。”藤原绷着笑脸向烛台切挥挥手,转过身体的一刻表情恍然塌下。对每个人袒露相同的关怀就会变成另类的疏远,烛台切不会意识不到这点。藤原捶打自己的胸口好让自己更舒服些,打湿的鞋踏入浅洼,口腔深深地吸入一口凉气。

 

天气确实变冷了,他想。

 

回到房间,藤原在浴室调好热水的温度,随后将身体全部沉了下去。他屏住呼吸捂住双耳把脑袋埋在水底,这样维持几秒后藤原又猛地探出身体,如此反复几遍后才觉得躁动不安的心重归平静。

 

灯光将水面投下一圈重叠消融的斑点,刺眼的散光点缀夜晚悄无声息的梦。收拾完浴室后他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出来,等烛台切再过来时只剩发梢还有些潮湿。“稍微晚了点,”烛台切抱歉地笑笑,“不过当夜宵还来得及。”

 

“光忠已经很体贴啦,”藤原叉起一块蛋糕塞进嘴里,眼睛里映着烛台切的身影,在他说出道别的话前又急忙补充,“晚上没事的话能陪我一会吗?”

 

“知道了。”烛台切从书架取下消遣读物,坐在藤原的对面。在那之后他们又陷入熟悉而漫长的安静,藤原用叉子把蛋糕划成一块块方格,书页翻动的声响盖过蛋糕香甜的味道。沉默从烛台切开始,以藤原结束。他擦去嘴边残留的碎屑,没打招呼就熄灭房间的灯。突袭的黑暗令烛台切熟手无措,他扶着桌沿摇摇晃晃地站起,刚直起后背就碰到藤原的胸膛。

 

藤原吻过烛台切的脊椎,双手圈在他的腰间:“我很想你。”

 

温湿的气息拍打在关节的缝隙,烛台切僵着身体一动不动,最后又缓缓放松下来,轻声说:“我一直都在。”

 

藤原扳过烛台切的身体,捧着他的脸凑得更近了些,轻声叫出他的名字:“光忠……”

 

蛋糕的味道太过甜腻,险些叫人忘记苦涩的回忆。烛台切挣扎地后退一步,身体却违背理智接受藤原的表白。勾销过去尚且困难,可只要时间还在就可以换取微不足道的救赎。一个吻能做什么?可以营造承诺的假象也可以撕破伪善的面纱,能够作为离别的馈赠也能够弥合疏远的重逢。他们磕磕绊绊地倒在床上,用牙齿在对方的皮肤留下一道道痕迹,几乎要把对方的血肉如数吞咽,才能让曾经一次次不安的心安于平静。藤原的嘴唇被咬出伤口,铁锈的味道灌满烛台切的口中。褪去的衣物在拉扯间掉在地上无人理会,烛台切拿枕头蒙在面前发出颤抖的呻吟。仿佛这样远远不够,藤原拽着他的手腕挪开遮掩,搂起他的上身用手指撬开口腔,无法连续的呻吟同津液搅在一起,构成今夜最隐晦的密事。

 

遮掩月色的乌云潮水般退去,银色的光辉一倾而下。欢愉已然结束,藤原把被子覆在烛台切身上,随后支着脑袋躺在他身边,隔着棉质的布料轻轻拍打他的后背,目光落在脖颈的几处红痕上,没由地开口:“我们和解吧。”

 

像是彼此都在等着有谁能先做出让步,烛台切愣了一下,沉默少许才轻声说好。藤原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花了点时间才理解他的意思。束缚在心结的枷锁恍然间得到解脱,藤原搂住他的肩膀,把脸埋在他的后背用听不清的声音开口:“谢谢。”

 

烛台切不再说话。他有些困了,就着藤原粘着的姿势合上眼,快睡着时听到藤原对自己说了什么,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又重复了一遍:“中川,我原来的姓是中川。”

 

“你可以不告诉我。”烛台切皱了皱眉,犹豫地开口。

 

“就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聊吧。”藤原抱得更紧了些,沉闷的声音让烛台切更瞌睡了。他勉强提起精神分辨藤原模糊的音调,眼皮又逐渐降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藤原并不在意烛台切的状态,继续说:“叔叔很早就在做那个实验,但是从未成功,最终决定重新培养一个可以完成实验的人。我算是最符合标准的人,正巧家里出了意外,所以在十六岁那年被他收养了。我不喜欢他,也不愿承认藤原家,更不必说后来在时之政府任职。我一直喜欢化学,想着大学毕业后还要继续攻读,也因为他的要求放弃了。如果不是为了体面地生活下去,谁又愿意被别人掌控呢。”

 

真是糟糕啊,烛台切冒出这样的念头,又听了下去。

 

“再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事情败露,我成为审神者,而他为了规避责任与我撇清关系。那时候真是恨透了他,也恨透了有关时之政府的一切,可是我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逆来顺受地接受被安排的事实。我总是怨恨冠以‘藤原’的姓氏,但是阴差阳错,我又因为它遇见了你。”

 

藤原叹了口气,酝酿已久的话语只说了一半又停住。他起身看着烛台切困乏的双眼感到少许抱歉,亲吻过他的发梢后替烛台切向上提提被子,重新开口有点自言自语地样子:“顶着藤原的名号和你度过的那些日子,并不会凭一时好恶而否定。现在想来,说不定都是冥冥中为能和你在一起而准备的吧。藤原也好,中川也好,只要能得到你的承认,无论哪个名字都代表我。”

 

说到这个地步,究竟是什么意味再明显不过。藤原顿了一声,只放缓动作躺下,生怕惊扰烛台切的好梦。

 

“晚安。”

 

藤原没能听到落雨的声音。或是是停了,或许还没有。他只是觉得内心从未如此释然,以至今夜入睡也比往常容易许多,平稳的呼吸声令烛台切想到宁静的海。他睁开眼睛,烛火般的瞳色剥落假寐的外衣。对沉睡的青年出神许久后,他的嘴唇默念出几个音节,恍惚间窗外升起明媚的一天,荡起的微风吹过不知来自哪里的铃声。

 

“晚安。”

 

白化的夜,仅有两人的边境,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凝固的外界。烛台切俯身轻吻藤原的额头,话音的结尾,一切又仿佛熄灭的熏烟重归寂静,微温的积水顺着叶脉滴滴答答地跌下,打湿夜半才睡醒的枝桠。

 

END


不管怎么说,咪还是放弃了神隐怂审的想法(邓摇.gif

 

主线到这里就结束了,之后还是会写这俩人的日常短篇。日常都是甜的,之前说的甜不包括主线(。接下来是我个人的一些碎碎念,大家可以关掉了😂

 

刚开始重新码字的时候离上次隔了一年多的时间,故事构思的很牵强,码字质量也确实不是很用心,没有检查撑错别字啊什么的就扔上来以至看得莫名其妙,但就这样还能不时不时还有点赞和评论什么的,真的特别感动,非常感谢!但是之前碍于社恐好多时候不知道怎么回复orz

 

我是短打选手嘛,没有耐心写长的东西,稍微长点就开始各种混乱,在灰绿之前的最长记录是蚕的3w。从五月断断续续写到现在,没想到竟然已经突破了这个记录,感觉自己还是能在抢救一下哈哈哈。

 

在合集避雷里面说了这里面会涉及到主压切和主被,但是毕竟这篇主要是说怂审和咪的事情,只让被被露了下脸。主压切其实是秋山和他本丸的黑西,主被则是和悠一有关,这两个会另外写的短篇。之前还提到过凉子和咖喱的合照,然后才想起避雷里忘了打还有俱利婶成分…我不怎么会写乙女,所以只能把原委在其他篇里一带而过。说到这里可能已经有人明白为什么苍介要让藤原去做那个实验了😂苍介选他只是看中了他的脑子,可惜这个脑子只有智商没有情商(x)

 

有关怂审和咪。每个本丸的光忠之间多多少少都有各自不同。这个本丸的咪因为怂审灵力不稳定的影响,一开始就很容易被怂审的心情影响到,相比其他本丸的光忠难免显得不成熟。怂审因为缺乏灵力而且身体也撑不住暗堕和刀男对灵力的汲取不能不回到本丸,其实哪怕是借口也可以让咪安心一些,但是怂审又别扭得不好好和咪沟通,两人间不时会留下误会,往往是只有咪首先迈出一步,两人才能继续走下去。这次怂审终于主动了。虽然咪有神隐怂审的想法,但是第一次完全是在愤怒的状态下不忍心杀死藤原,而第二次是试探怂审有没有又对他说谎。这一次咪自己也不清楚会对怂审造成什么后果,最后也没能实行下去。怂审之前获取灵力的方式无形中已经减损了性命立下了短命flag,总有一天会先咪而去,到时候咪或许就会下定决心了吧。

   

【主烛】糖果与口红

不知是谁敲门那么急促,震得风铃发出混乱的声响。藤原勉强停下手上的工作向门口望了一眼,没看清是谁的身影又立刻低头继续核对月末数据,随口对烛台切说:“光忠,你去开门。”

“那稍等一下,”烛台切头也不抬,手指又在计算器上摁了几下,“我这边正算时空波动的频率数据,马上就完了。”

“我去开吧。”藤原揉揉干涩的眼睛,随手拽过烛台切的外套披在身上,有气无力地开口:“是谁啊——”

“不给糖果就捣蛋!”乱摆正尖顶帽子,从快要放不下的篮子里抓出一把糖递给他,“——本来是想这么说的,但是主人这副落魄的样子完全让人提不起劲呢。”

“嗯?”他不明所以地接过五颜六色的糖果,看着少年反常的着装怎么也反应不过来,再看看房间中的烛台切埋在报告中没什么反应,忍不住对乱问道,“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乱难以置信地盯着藤原无辜的眼睛,甚至有些说不出话,反倒是随手翻动日历的烛台切好心提示着:“是万圣节。”

“啊!今天竟然是万圣节吗。”藤原露出抱歉的表情,糖纸在灯光照射下透出彩色的光。他捧着糖果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想了半天只好说:“这几天在赶报告已经完全忘记这件事了。稍等一下,我去找糖给你……”

“就当是犒劳主人的小惊喜,”乱摇摇头,像古典电影中主人公那样拎着裙角稍微弯下膝盖,“这几天主人和烛台切先生工作辛苦啦。”

“谢谢乱酱,小恶魔的打扮很可爱。”正好烛台切也走到门口,藤原把糖果分给他一半,烛台切却指指乱的帽子,无奈指正道:“是小女巫。”

“诶?抱歉抱歉!”慌忙间几颗糖果从藤原手中掉落,乱又笑了笑,接过流星般闪闪发光的甜食转交烛台切,没等俩人说什么便喊着“不给糖果就捣蛋”跑到下一个房间。

“原来今天已经是万圣节了啊,”烛台切拨开剥开外衣将水果糖塞进藤原嘴中,“没想到已经两天没从你房间出去过了。”

“毕竟这个月的事情攒了太多,连长谷部都罢工了,说什么不能纵容我偷懒下去,要吃点教训才行。”他含糊不清地含着柠檬味的糖果,像烛台切那样也喂给恋人一颗。指尖擦过下唇时却像像点燃不知名的咒语,甜蜜得令人怦然心动。这样凝视少许,藤原放下手中的糖果,提议说:“我们不写报告了,现在和他们一样参加到节日里也来得及吧?”

不等烛台切回应,他便拉着烛台切在镜子前坐下,翻箱倒柜找出乱送给他的那支口红,在手腕擦过颜色后对烛台切比划着:“这个颜色还挺好看的,你想化妆成什么?”

“但是明天就要交报告……唔……”贴在唇前的口红堵住剩余的理由,烛台切盯着藤原满脸认真的表情,竟然开始考虑起来,“科学怪人吧。”

“还以为你会说吸血鬼、白雪公主里的猎人什么的帅气角色呢。””藤原眯起眼睛小心翼翼地沿着唇形涂抹,甚至为此屏住呼吸,烛台切本想提示化妆的步骤并非如此,看他这般又于心不忍,推开口红解释着:“偶尔也想尝试自己不擅长的东西。”

“那我就是科学怪人的第一助手啦。”藤原握着口红,端详一番发觉下唇的颜色超出唇线,伸手擦去多余的部分忽然没了动静。指腹染上撩人的颜色,抬眼的瞬间迎来如同烛火温柔而热烈的视线,审神者觉得自己的神志快要就此沦陷。

藤原将恋人耳边的碎发理至而耳后,失神吻上他的额头,随后是眼睛、鼻尖,最后缓缓落于双唇。糖果的味道重叠在一起似乎甜得过头,舌尖几乎要承载世间最极致的糖分,连吐露的呼吸也变成斑斓的低奏。烛台切渐渐有些喘不过气,短暂的窒息萦绕为最梦幻的毒瘾,他的手搭在藤原起伏的胸口,直到彼此不得不分开大口汲取氧气才算为之画上句号。

“蹭到嘴上了。”他正要替藤原擦去,手便落入对方的掌心。藤原在手背轻轻略过一吻,意味不明地开口:“看起来就像初夜的新娘。”

“是么?”烛台切也不生气,反倒就此调侃起来,“那岂不是还差一套白无垢的装束。”

“可是你早已经是我的了,”藤原开心地扬起笑容,凑近搂住烛台切的腰身,“而我也为你所属。”

烛台切握住藤原的双手,十指相扣之余仿佛也将两人的心脏相连。他放松身体靠在藤原肩头,许久未能卸下的紧张感统统消散。藤原的体温令他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这样安静少许后,烛台切轻声说:“万圣节快乐。”

“嗯,”藤原侧头将嘴唇贴在他翘起的发尾,也用同样的声调互诉道,“万圣节快乐。”




_____________

本来是没打算凑万圣节这趟末班车的,但是晚上竟然出乎意料地遇到了心动的感觉,干脆让怂审也心动一下好了

   

【主烛】灰绿 24

24



烧热的油嗞嗞作响,切好的食材放由烛台切放到藤原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对于手忙脚乱的他已经是相当体贴的举动。



藤原不擅长有关烹饪的一切事情,烛台切曾经观察过他的手法,笨拙得像才学会握筷的孩子。一想到藤原如今还没多少长进,连围裙的带子都能打成死结扭扭歪歪挂在腰后,烛台切便笑了起来,正要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藤原有些狼狈地拉住他,另一只手僵硬得像被油锅煎过无处安放:“来帮下忙?”



“不是你说要自己做吗,”他推开藤原,坐下后托腮说,“我插手的话就没意思了。”



他还想再说什么,又被提醒火候不够,慌忙调整后依旧让烧过头的火吓得手忙脚乱,只顾着匆忙熄灭燃气,再也没功夫多聊闲话。最终味蕾触碰到料理时烛台切的脸色变得难看无比,他心情复杂地看着藤原,不知道是出于意外的震撼,或仅仅是因为太过难吃说不出话。



坐在对面的恋人满脸尴尬,挣扎一番还是劝阻道:“吃不下去就别勉强了。”



烛台切接过藤原递过的纸巾擦过嘴唇,少见地坦白出打击人的话语:“比以前更难吃了。”



“不如我们出去吃吧?”藤原揉揉太阳穴,长叹出声,“本来是想给你一点惊喜的。”



“没关系,只是这种小事情而已,”烛台切扶着桌沿缓缓站起,因笑容微微眯起的眼睛似乎染上宠溺的色彩,“交给我吧。”



担任近侍时,出阵远征时,掩饰情绪时——烛台切总是这样对藤原说。即便轨迹变得与以往截然不同,他还用那副叫人安心得有些过分的口气,如同过去从未发生过。



藤原望着烛台切忙碌的背影陷入沉默。假如这一切都是真的该多好,藤原落寞地想。他们会拥有共同的家,即便狭小也足够在生计奔波之余相互汲取爱与温暖。也许烛台切会和自己有争吵,那也总比过去两个人什么都不说要好。藤原还记得烛台切很喜欢大俱利的那只猫,虽然照顾起来并没有那么轻松,但说不定收养一只毛茸茸的小家伙会让他很开心。



这些事情再普通不过,可现在看来都过于奢侈。他在悠一带回的物品中发现大量安眠药,以悠一的性格必然不会夹带这些东西,仔细想想便知道是苍介为藤原留下以备不测的。负罪感与逃避欲堵住内心的漏洞化作欺骗的借口,表象越是平静,真相便愈显残酷。藤原清楚总有一天烛台切会意识到全部,他不知道真的到了那时该怎么办,只宁愿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全心全意麻痹在梦一般的吗啡中。



这样度过单调的三天,烛台切在打理庭院中发现樱树枝桠已然冒出嫰色的花苞,微风拂过面颊,温暖得有些不真实。原本他只想和藤原要来地下室的钥匙收放杂物,此时屏住呼吸安静仰望着,平淡的心情忽然由此欣喜起来,顾不上收拾工具就跑到房间中呼唤藤原的名字,气息没有平稳下来便开口:“樱花要开放了,要去散步么?”



“怎么突然又想出去了?”藤原有些惊讶地看着只穿了一件薄毛衣的烛台切,一边为他披上厚实的外套一边说:“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是……”



面对烛台切主动的意愿,藤原皱了皱眉。他不再继续说话,抬头迎上烛台切的视线。烛台切理应倾向于在家中修养,而非向往外界。为了能让烛台切躲避秋山,他在构造“长船光忠”的记忆中加深恋人对火灾与烧伤的恐惧,何况之前对烛台切使用过言灵,一旦烛台切有想要离开苍介设下的屏障就会感到退缩。



“你是说……”烛台切误以为藤原担心自己没有摆脱伤痕的阴影,下意识伸手掩住眼罩,“不过想到春天已经来了,就变得开心了。”



犹豫一番,藤原带着说不清的不安答应下来。出发前他才发现自己没来得及为烛台切准备围巾,于是翻出自己红色的那条绕在他的脖颈。既往的回忆再次浮现,打结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烛台切握住藤原发凉的双手,隔着手套他感觉不到有任何温度。



“太冷了?”烛台切垂眼低头吻上他的手背,“那我们……”



“出去走走吧,”藤原打断烛台切,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低落,烛台切想那一定不是自己的错觉,“我和你一起。”



现在算不上适合赏樱的季节,樱花尚未完全绽放,三两枝的零星点缀远比不上盛开的景致。街头的行人不多,安静的氛围仿佛冬季的余音。他们顺着两旁延展的樱树漫步至桥边,河风吹动烛台切的前发,留出隐藏的眼罩。



“我们第一次相遇就是在这里吧,”他撩起碎发别在耳后,“记得正好是我下班时候,你喝多了趴在栏杆上,我以为你要自杀拽了回来,你就抱着我不放了。”



藤原一言不发地听着烛台切复述那段虚构的回忆,眼神游离到河水漂浮的波澜。只有藤原才清楚那不过是自己蹩脚的谎言,真相是他们在七夕的那夜经过这座桥,他用少许灵力在烛台切面前展示微不足道的把戏,由此试探烛台切对他究竟报有怎样的感情。



从追忆中回到现实,藤原扭头发觉烛台切正看着自己,于是有些心不在焉地说:“第二天你出门前为了把我叫醒差点迟到,是不是恨不得前一晚把我从桥上推下去?”



“怎么会呢,”烛台切笑了几声,身体靠在栏杆前,“遇到你是我最幸福的事之一。”



“我……”藤原的声音忽然哽咽一下,断断续续地附和,“我也是,能遇到你……”



话音的末尾,他忽然伸手掩住自己的双眼,肩膀颤抖起来:“对不起,光忠,对不起……”



“怎么突然……?”烛台切搂住藤原,正要替他抹去眼泪才意识到他没有哭。他不明所以地看着藤原,又不知道该怎样询问事因才好,只能一下下轻抚藤原的后背,“如果难过的话就对我说出来吧,压在心底可不好。”



“一直没能照顾好你很抱歉。”藤原将脸埋在他的怀中,双臂紧紧圈住恋人的身体,指尖揪住料让烛台切感到些许不适。



“火灾的事情与你无关,何况我已经不在意那些了。”



烛台切还想安慰什么,藤原已经松开他轻轻摇头。赏樱的雅致自此消散,两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般各怀心事踏上反途。那晚他们久逆地交缠在一起,烛台切解开藤原身上的衣物,借着灯光看到藤原身上布满的大片暗色,几乎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回事?”



“磕碰的伤而已,你身上不也有么?”藤原抬起烛台切的下巴避而不谈,强制挪开他的视线,“这种时候不要想多余的事情啊。”



想到火灾残存的伤痕和后背许久未消退的淤青,烛台切勉强笑了笑,仰头接受他的吻。赤裸的身体纠缠在昏暗的灯光中,仿佛如果不在此时极尽狂欢,便会陷入难以挣脱的寂寞。情事结束时烛台切已经很累了,搂着藤原的肩膀含糊不清地说想要睡觉,把他哄到浴室清理完身体后已是凌晨一点,安抚烛台切睡下后藤原格外清醒。他想起还有一包未抽完的烟放在客厅,转念担心味道会让烛台切不适,只好作罢。



很快就是审神者例行会议的时间,他不知道苍介要如何替自己解决事端,也不清楚秋山面对自己逃离的事实要怎样处理。他与暗堕刀具接触了太久,身体已然被蚕食得千疮百孔,失去灵力的他即便回到本丸也与送死无异,反而会加大侵蚀寿命的速度,将余生缩水至难以想象的地步。只是一次缺席并不会让上级察觉到自己的逃离,但秋山如同计时炸弹在看不见的地方发出尖锐的声音,实在没法令他安于坐以待毙。



窗帘掩去入室的月色,漆黑的卧室安静得如同无人涉足的沼泽。藤原在黑暗中凝视烛台切的睡颜,手指不自觉地揪紧床单。一味依赖苍介善后只能令人陷入更深的焦虑,即便听从长辈不要轻举妄动的警告也无济于事。思考少许,藤原决意照常参加会议,即便秋山到场,他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手。何况一旦将藤原的事情推出也必然会在调查中牵连秋山,全身而退还是有相当大的把握,即便真的有什么意外,烛台切在苍介的庇护下依旧万全,那么藤原对他所做的一切就没有白费。



做出决定后,藤原莫名松了口气。他轻缓地掀开被子,在烛台切身旁小心翼翼地躺下,生怕惊扰他的熟睡。夜晚的温度恰到好处,藤原没怎么思索其他的事情便已睡着,平稳的呼吸夹杂轻微的鼾声。窗帘映着浅微月色,静谧之间,烛台切忽然睁开双眼。他稍稍侧头看向安眠的藤原,双唇吐出无声的叹息。



烛台切醒的很晚,时针已然略过十点的位置,藤原早就不见踪影。他不知道藤原究竟在做什么,也不愿过多干涉,甚至觉得或许藤原能多专注一点自身的事情才好。火灾之后藤原便向学校递交休学申请,临近毕业的事宜也由此耽搁。或许是创伤后遗症的缘故,烛台切的记忆变得有些混乱,每当试图回忆过去的事情,记忆的断层便越发凸显。他清楚自己应该及时复诊,但如此势必会令藤原为自己操心。他承认那场意外后自己依赖藤原似乎有些过头,但又不愿藤原为自己分心过多,每当藤原探问身体的状况就会用种种填塞过去。



依赖没能维持太久。久而久之,烛台切开始从藤原身上意识到违和感。起初是一个理由,一声低笑,到最后化作一份轻吻,一次性事。阳光透过玻璃,樱树的阴影投向两人的被褥。春天已然降临,而将心事掩盖的积雪不曾融化。



烛台切逐渐发觉回忆模糊的地方并非后遗症,而是根本无法串联。凭借隐约的印象寻找自己以往工作的地点,那里却是座正在修建的民宅,拨打同事的号码则又告知是空号。居住的场所看似无可挑剔,但家具的布置未免缺少了什么,缺乏应有的生活感。诸如此类令人疑惑的事情越来越多,耳边还不时浮现嘈杂的话语,陌生的片段逐渐从脑中略过。他当然不愿把种种异常指向藤原,可唯一能想到的嫌疑人除了藤原别无他人。



无论如何,烛台切有自己寻回记忆的方式。



有关烛台切的变化,藤原一概不知。他站在等候厅的角落,半边身体陷入阴影中。这里位置偏僻,但视野相当宽阔,轻松便看到秋山与披裹白布的打刀。似乎是这样的目光太过强烈,山姥切很快发觉藤原的存在,拽着秋山的袖子指指藤原的方向。



“好久不见,这阵子休息得还不错吧?”



秋山随即走进藤原,营业式的笑容挂在脸上,虚伪得令藤原感到没完没了的恶心。他没想到山姥切会同秋山前来,身体下意识后退一步,背部抵上墙壁无处可去。辩解离去的说辞溜到嘴边说不出口,藤原只好目光挪向秋山,撇撇嘴角露出不耐的表情,敷衍道:“拜你所赐,糟透了。”



“意料之中呢。”秋山轻笑着向山姥切投去眼神,而对方只是面无表情的点点头迎合,没有想要搭话的意思。见他不想说话,秋山又重新将目光对准藤原:“原本还想例会要怎么办,你倒是省去我不少事情。话说回来,烛台切和你和解了么,毕竟我现在已经是无可推卸的罪人了吧。”



藤原没好气地回应:“与你无关。”



“放心,现在藤原苍介正在介入你的事情和时之政府周旋,我可不敢对你和烛台切怎样。话说回来,你投靠他后态度都不一样了,”秋山抬了抬有些下滑的眼镜,“新靠山还不错是吧?”



藤原抱臂冷哼一声,不愿对此有任何表示。秋山还想说什么,会议提示的广播忽然响起,原本只有零碎声音的等候厅忽变得吵闹。他看看腕上的手表露出遗憾的表情,侧身让开道路:“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事到如今我知道自己没什么资格再和你多说,不过如果你还愿意相信我一次,散会后请来这里找我,有些东西想交给你。”



防备之心立即敲响警钟,直觉却暗自作祟撺掇藤原答应秋山。他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对山姥切露出愧疚的眼神后加快脚步混入人群中。会议的内容与记忆中相差不大,藤原本身就不打算专心开会,想到秋山模糊不清的言辞更是煎熬。散会时他像快倒塌的梯架撑不起身体,步伐拖拖拉拉,不过半分钟的路程多花了不少时间,再见到山姥切时对方已经有些不耐烦。



“要走么?”秋山例行公事地问着,没等藤原回答便从公文包中掏出文件夹交给山姥切,由山姥切递送藤原手中。他随手翻开最初几页,本丸详细的战绩数据分门别类地印制于纸面,甚至连谁手入多久都一一记录。藤原不明所以地抬头望向秋山,而秋山只是笑了笑:“我以为你应该比较担心你的本丸,这样或许能让你安心一点。”



藤原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的双眼,余光瞥到手腕,暗堕的痕迹已经蔓延到明显的位置,即便用袖子遮挡也显得勉强。犹豫片刻,他轻轻开口:“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像是特意告别般,秋山微微俯身,近乎无声的笑从口中吐露,垂下的双眼让藤原猜不透他的意图。他与山姥切对视少许,又低声说:“暗堕并非他人所言无法控制。如果你能早点说服自己暗堕并非一无是处,或者认为暗堕并非错误,或许结果还不至于像现在这么糟糕。”



“等等,什么意思——”藤原伸手想要拽住正要离开的秋山,偏偏沉默已久的山姥切挡在两人间打开他的手,竹青色的双瞳中透出冰冷的凉意。



“你不是我本丸的山姥切……”藤原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投向走向出口的男人,这才恍然明白眼前这振刀是属于秋山,“上次带我去的那个地方是秋山的本丸吧,他明明不该有……”



“山姥切,你在做什么?”



秋山站在出口,白色的外套像染墨般晕染出深色的斑点。意识到下雨的事实,山姥切顾不上藤原的困惑匆忙跑向主人的身边,他们似乎交谈了什么,可藤原只是远远地看向远方,无论是稀零的噪音还是室外的落雨都没有听到。



回过神来,他伸手搓揉自己略有抽搐的脸颊,不禁怀疑是不是这阴冷的温度作祟过多,以至身体失调。住处离藤原并不远,最多不过要花上十分钟的时间。便利店的灯光铺撒在路面浮起的那层雨水上,又很快被慌忙的脚步踩成斑驳碎片。到门口时藤原的头发正贴着额头向下淌水。他照例向表札望了一眼,就匆匆忙忙跑进屋里。



灯一如既往地亮着。烛台切往常都已经准备好晚饭等他回家的,不过今晚实在是迟的离谱,藤原想烛台切一定已经睡下了。“实在是抱歉啊。”他自言自语地走到餐厅,晚饭果然已经都被收起来了,冰箱上还贴着便签,提醒晚饭在哪里,还嘱咐道一定要加热。



藤原取下便签夹进湿透的口袋。他推开卧室的门,屋子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灯也很早地熄灭了。裹在被子里的恋人背对藤原,透过门缝的光亮延伸成一道长长的线条盖在床上。



他想对烛台切说些什么,最后只抿住下唇一言不发地离开。靠在沙发合上眼的瞬间,他恍然想起烛台切光忠是他锻造出的第一把太刀,这把不应该属于现世的付丧神,如今被藤原牵连于这令人困惑的人间中,距离那座回不去的本丸已太过遥远。



藤原深呼一口气,干脆将令人困扰的现实抛在脑后,起身从冰箱中取出晚餐加热。墙壁上的时钟漏出滴滴答答的轨迹,厨房在灯光中展开身形吞吐青年来回晃动的影子。食物温度还没有达到预设的标准就被取出,藤原机械地咀嚼勉强热乎的料理,咽下最后一口时隐约听到了烛台切的脚步声,回头探查时又什么都没看到。饭后打算收拾餐具时,筷子却从手中脱落掉在地面上,正要弯腰拾起,浓郁的睡意竟忽然淹没口鼻,原本清醒的神经在药物作用下麻痹。



身体本该就此跌落,一双恰合时宜的双手却揽住藤原失去平衡的身体,橙色的灯光落入金眸中仿若凝固的烛火。



“藤原和弥啊……”



太刀的指尖落在青年的喉结前,发出近乎无声的叹息。



意识到自己的生活是一场谎言只需须臾之间。



烛台切收拾好餐厅时,藤原还没有醒来。他从卧室翻出毯子为藤原披在身上,手指触碰到肩膀没能感受到任何灵力。烛台切忽然有些出神,转念又意识到正是藤原失去灵力才使束缚自己的言灵逐渐失效,否则自己依然会在谎言编制的世界安度余生。愤怒与失望编制成无法解开的死结,偏偏行为屡次向那位肆意妄为的主人妥协,就连烛台切自己都不明白时至如今为什么自己还能保持耐心,哪怕下定决心要伤害藤原依旧不忍痛下狠手。



他沉默地坐在藤原身边,粗略地翻看藤原带回的文件夹,心底不断重读他的名字。空闲的手贴在藤原的额头,指腹向下擦过面颊移向脆弱的脖颈,理智的弦随脉搏跳动仿佛随时都要崩断。隐约间半空响起一阵铃声,烛台切回神过来,那样的声音便又消失不见,只有藤原的身体不安地翻身。再看时间,烛台切才发觉自己已经这样守在他身旁两个小时。



安眠药放得不多,烛台切猜测藤原也该醒来,但所剩的时间足够他揭开掩盖的事实。地下室的钥匙就在藤原外套内侧的口袋中,如同收放安眠药的位置没有费力便轻松找到。烛台切握着钥匙走向地下室,暗自嗤笑藤原还是对自己缺乏防备,临近樱树时他忍不住抬头看向枝头,稀稀零零的花朵已然完全绽放,剩下的还是羞涩地闭合着,仿佛等待谁的垂怜。



似乎察觉到烛台切,声音涨潮般扑面而来。起初不过是低微的细语,再走近些便能听到近乎绝望的喧嚷,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要疯掉的边缘嘶吼。推开门的瞬间,月色将黑暗的室内劈成两半,堆放的刀剑因重见天日不断颤动,缭绕刀身的黑色雾气与反光的金属碎片让他一下子明白了藤原隐瞒的所有事情。



那些声音随刀身震动愈发强烈,“好疼”、“救救我”之类的内容混杂,愈发分不清究竟是谁在说话,只能勉强听出自己的声音也在其中。源于同一本灵的“烛台切光忠”在刀中并不难找,他马上就发现形制相同的另一振自己。至于他的本体,则被藤原精心盛放在木盒中,收在地下室最深的地方。他拾起另一振自己,或许是本质相同,共鸣感令泪水莫名顺着眼睛淌下。他怔愣地将手贴在湿漉的脸颊,又无意识地将刀抽离刀鞘,不知道接下来要斩断什么才好,直到藤原的声音从身后冒出才稍微夺回身体的自主权。



“你来了,”烛台切没有回头,毫无起伏的声线不知是说给藤原还是自己,“真遗憾啊。”



地下室挥之不去的雾气令藤原迟钝地意识到苍介营造的强大灵力结界唤醒了那些封存已久的刀剑,而烛台切的气息更是成为事态恶化的催化剂。他曾听说有关多把刀的怨念附着于他人的传闻,被附着者往往会因无法承载的压力而死无全尸,现在看来并非危言耸听。丧失灵力的他惧怕自己成为怨灵依附的载体,只能勉强撑住身体,向烛台切伸出手:“快点回来,那些刀太危险了。”



烛台切握紧刀柄缓缓转向藤原,后悔没能多碾碎几颗安眠药搀进饭中。他不清楚自己向藤原露出的怎样的表情,也不关心藤原出于何种目的收集暗堕刀剑,只有地面那些陈旧的碎片把疲惫的心割裂成相同的形状。



“为什么……”烛台切顿了一声,缓缓与藤原拉开拉开距离,他垂眼盯着执刀的手腕出黑色的斑块,想到后背处许久未能消散的淤青,随即苦笑地摇头,“事到如今说为什么也是多此一举了吧,就连我自己也因你沦落到暗堕的下场。”



“不,我……唔!”安眠药对身体产生了副作用,藤原扶着墙沿,太阳穴边的血管鼓动得快要炸裂。可面对烛台切,痛苦似乎又可以不值一提。他颤着声音,哆嗦地解释,希望自己如此不堪的模样还能唤起烛台切的同情:“不像其他审神者,我天生没有任何灵力……唯一获取的办法就是……”



“——碎刀。”烛台切打断他的话哑然失笑,长久以来的信念坍塌为一无是处的灰烬,甚至后悔自己没能断在白金台的战场。他这才知道为什么那些日子身体总是格外困乏,也明白了本丸中那场流感是从何而来,更猜测到当初濒临破碎却得以存活的原因。没有缘由的落泪逐渐成为发自内心的悲恸,他想他不该哭的,胸口却随哭泣起伏有些喘不过气。



烛台切抖着声音向藤原开口,又像是在审问自己:“那次之后,你为我碎掉多少刀?”



究竟有多少,藤原已经记不清了。他没法回答烛台切,更无法正视自己。喉咙中像是被堵住般说不出话,胸腔中如同积攒了无数漆黑而粘稠的液体挤得快要爆炸。



他凝视烛台切冰冷的漠视掩嘴咳嗽起来,最后再也无法保持站立的姿势落向地面。痛感从膝盖扩展,擦破的伤口渗透布料,藤原勉强用双臂撑起身体,口腔断断续续的抽气像是要将五脏六腑一同吐出来,暗堕的痕迹顺着脖颈的静脉攀爬到面部,明明是虚弱的神情却显得万分狰狞。



良久,烛台切轻声呼唤起藤原的姓名。遥远的地方仿佛传来阵阵铃声,在某一瞬间,藤原隐约看到世界褪色为一片苍白,再眨眨眼,眼前依旧是地下室的陈设。他抬头对上烛台切放大的瞳孔,苦涩的味道在唇间蔓延:“你要神隐我?”



他扬起尾声,很快又降了下去。烛台切不可置信地握紧刀柄,嘴唇略微嗫嚅,最终绝望地发出疲惫的声音:“你又骗了我。”



所有真情的许诺露出不堪一击的本性,烛台切大口喘气,绝望淹没全身快要窒息。



已经无可挽回了,藤原想。



这些暗堕刀剑保留太久,怨念的力量已然无法控制,黑雾环绕在两人间,令他有些看不清烛台切的面容。他艰难地叫出烛台切的名字,太刀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只失神凝视面前跪下的身体。杂音愈发响亮,求救与诉苦的信息化为强烈的杀意,无形的气息在烛台切身后悄然拢聚,沙哑的杀意在身边反复教唆“杀了他、杀了他”。



哪些源于他人、哪些来自自己,烛台切已经分辨不清。握刀的手缓缓抬起,近似人形的雾气在他的背后张开手臂,正要将烛台切吞噬,却见本该无力的藤原忽然爬起拉住他的衣袖,用最后的力气将烛台切推出地下室。



“藤……”烛台切不知道藤原怎么会突然有如此巨大的力气,被推开的身体失去平衡倒在地下室外,惊愕的双眼目睹阴暗的气息刺入藤原的身体。



“这样的怨念已经太深,如果被附身,你会承受不住而碎掉,”藤原的身体晃了晃,又摔倒在地,用几乎要听不见的声音催促,“快走、快走啊……”



指甲几乎要掐入地面,深褐的双瞳渗出鲜红的颜色,为眼中映射的身影镀上一层赤色。藤原忽然笑了起来,喉咙像是被千根针刺透发出抖断的声音,扭曲的音调模糊地吐出少许便没了动静。他沉默地看着不知所措的烛台切再次咳嗽起来,呕吐的血液滴滴答答挂在下颚,染红的牙关将最后的表白咬成血淋淋的碎片吞回喉咙。



墨色顺着身体的轮廓散布为黯淡的光圈,毫无预兆的巨响荡起堆积的尘土,余音震得烛台切几乎耳聋。混浊的雾气消散时,灵力结界剥落为灰绿的荧光闪烁,飘至地面又像雪般融化。藤原摇摇晃晃地从身后抽出一振刀,利落地将刀刃对准烛台切的方向。“都是你们的错,”已经不能称之为藤原的青年歇斯底里地挥向太刀,“如果没有你们,主人和我们绝不会如此——”



烛台切挡下进攻,动摇的内心忽然陷入从未拥有的平静。如此僵持几番,他避开擦过脖颈的刀刃,转而安静地伫立青年面前,忽然松开紧握的刀身。



到此为止吧。他合上双眼,带着些许落寞想道。



意料中的攻击并未落下。



烛台切带着少许诧异睁开双眼,却见到遮掩面孔的两人挡下失去神志的藤原,埋伏身后的第三人握住不知名的刀具砍向他毫无防备的后背,皮开肉绽的痛苦掀起沙哑的嚎叫。他踉跄几步,群围间失去进攻的目标,来不及反应便被意外之客贴上不知名的符咒,身体不等挣扎已然倒下。



“呼……这样就可以了吧,”执刀的青年用衣袖擦去沾刃面的血渍,试探一番发现藤原确确实实昏迷后才安心收回鞘中,“都准备换班了雷达就响警报,今天真是诸事不顺啊。”



高挑女性不屑地哼了一声,将身体转向烛台切。虽然有面具阻挡双眼,烛台切依旧能感受到对方不善的目光。他后退一步不敢轻举妄动,平稳过呼吸后问道:“你们是?”



听到烛台切的声音,蹲在藤原身边记录现场的人突然抬起头。他停下记录的动作,将烛台切打量几遍才缓缓开口:“紧急事件应急小组,隶属时之政府执行部。”



“对对,就是这样!”青年掏出证件晃了晃,“这位烛台切光忠先生,作为重要证人,请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抛在半空的传送符化作点阵铺开,才刚刚摆脱危急又迎来未知的走向,烛台切怀着不安的情绪瞟向昏迷不醒的藤原。抵抗这些执行员必定没有好下场,只是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必定会牵连藤原。想到他在最后一刻用尽全力推开自己模样,烛台切忽然觉得心脏裂开缺口,既往的遗憾如数离去,却留下无尽的苦涩填满废墟。



“主人为了保护我才变成这样,请不要……”



他在三人注视中没有走向传送阵,还想试图为藤原辩解什么就被打断:“根据程序首先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回总部接受调查。发生这么严重的灵力暴走还被暗堕刀附身,这可不是简单的保护欲就能推咎的责任。”



生硬的口吻不予任何余地,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也只剩烛台切独自应对。他看着藤原被抬起后轻叹一声,再开口时声音重回平静:“明白了,至少请让我取回本体。”



女人没有回答,算是默许烛台切的请求。他绕过死尸般堆放的暗堕刀走向木盒,打开后才发觉内部是藤原精心布置过的,保养良好的刀身无声无息,仿佛从未经历过身后的惨象。



“顺便一提,”青年探头朝他挥挥手,“为了确保所有人的安全,本体也是要暂时上交的,鉴定无误后才能还给你。当然拒绝也是可以的,不过这样我们就可以借着正当防卫的理由把你就地处决。”



“真是万无一失啊,”他在不经意间露出苦笑,再抬头又换上毫无波澜的表情将刀递递向寡言的女人,“如果鉴定结果不容乐观呢?”



女人犹豫了下,不等开口就被夹着现场报告的男子抢先:“那就把你碎掉。”



又是碎刀,烛台切有些遗憾地想。换作以往,他并不喜欢这样含有威胁意义的话语,如今倒像家常便饭般习以为常。发生这样的事情总归无法遮掩所有破绽,如果真的落入被刀解的下场也算有所预料。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机会再回到本丸同往日并肩作战的同伴告别,或许连藤原醒来都等不及。思索到这里,他忽然难过起来,欲言又止地踏入传送阵。



刺眼的白光散去,刚刚落地便看到医护人员带着急救设施把不省人事的藤原抬上担架。至少现在他是安全的,想到这样的事实,烛台切忽然松了口气,跟随执行员走向相反的方向。迈出几步后他猛地停下脚步回头,却最终没能将告别诉说出口。



TBC



下次完结。



这篇复健失败的产物终于要结束了。本来想写出怂审从自私任性、做事不考虑后果不能很好地为自己负责这样的人学会自我牺牲和沉稳的变化,但果然还是没法好好表现出来orz把咪酱从头欺负到尾,怂审终于鼓起勇气遭报应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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